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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丢下手里的肉和香料。
肉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。
香料包散了,昂贵的香料沾上了尘土。
他顾不上,他什么都顾不上,几步冲进屋里,膝盖撞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也不觉得疼,直接扑到床边。
母亲躺在床上。
她的嘴张着,一股血从嘴角往外淌,顺着下颌流到枕头上,把粗布枕巾洇成深褐色。
那血不是吐出来的,是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往外涌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沫从喉咙里翻上来。
她的身上不知怎么出现了好几道伤口,浑身上下哪里都有。
但那又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,也不像是抓伤,咬伤什么的。
被褥被血浸得又湿又重,贴在她身上,随着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他站在床边,两只手悬在母亲身体上方,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想堵伤口,太多了,满手都是血也堵不过来。
想擦她嘴边的血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。
他在发抖,整条胳膊从肩膀抖到指尖,像筛糠一样完全不受控制。
“娘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塌了。
母亲的眼皮动了动,但没有力气睁开。
她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身后的门外传来妻子压抑了许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声。
那哭声和灶台上散落一地的香料味一起,从门口涌进来,灌满了整间青砖小屋。
他用被子将母亲裹了起来,因为手抖得厉害,拇指和食指怎么也捏不稳被边。
刚塞进去的被角走两步就散出来,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。
他不去管它,散了就再往里塞,塞不住就用手攥着,攥不住就用胳膊夹住。
整个人像抱着一团随时会散开的布包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。
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。
香料还撒在地上,桂皮滚
到了桌腿旁边,肉还丢在灶台上,沾了一层灰,苍蝇已经开始往上落了。
他跑在永安城新铺的青石板路上,一只手托着母亲的后颈,一只手死死搂着她的腰。
被子散开一角,露出老娘垂下来的手,手指半蜷着,指缝里还凝着没干透的血。
以前在青州城的时候,像他这种人是不敢去医馆的。
诊费要钱,药材要钱,连学徒帮你瞧一眼都要收钱。
他这种住窝棚的人,拿命都换不来一张药方。
生病了就扛,实在扛不住了就托人去城外的野地里挖几根认不认得准的草药,拿陶罐煎了灌下去,求各路神明让这碗黑汤能管点用。
扛过去就活,扛不过去就让家里人准备后事。
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永安城的官府专门给他们建了医馆。
他听说医馆用的药材比正常医馆要差一些,坐堂的医者也不是什么名医,好的大夫都留在老爷们看病的地方了。
但诊费便宜,药费也便宜,便宜到连他这种人也能掏出几个钱,换一包能退热的药散,换几贴能止血的膏药。
可当他抱着母亲冲到医馆门口时,他愣住了。
门是开着的,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昏黄而杂乱,人影憧憧。
他站在门外喘着粗气,汗从额头上滚下来糊住了左眼,他只歪着头用肩膀蹭了一下。
然后他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。
好多人的呻吟。
高高低低,粗粗细细。
有男人压着嗓子在闷哼,有老妇人在断断续续地哭,还有小孩子尖细的哭声混在里头。
他往里探了半个身子,不大的医馆里横七竖八地挤满了人。
有人靠着墙坐着,怀里抱着一个脸色发青的孩子。
有人趴在长凳上,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脊梁上。
有人直接躺在地上,身下垫着不知谁脱下来的外衣,衣角已经被血泡得变了色。
坐堂的医者只有两个,一个蹲在地上给人包扎,另一个在药柜前翻抽屉,翻完一个抽屉又翻另一个抽屉,翻到最后啪的一声合上抽屉。
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怀里的母亲又咳了一下,血沫子溅在被面上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一狠心,猛地转身,抱着母亲冲出了这间简陋的医馆。
去老爷们的医馆。
管他要多少钱!
大不了全拿出来,不够就借,借不到就赊,赊不到就求,大不了把这条命卖出去!
他以前不敢去那种地方,是因为他不配。现在他不去想配不配了,他只想让母亲别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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