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

    窗户开了条缝，三月天的风灌进来，把烟味搅得一会儿浓一会儿淡。长条桌边坐了七八个人，都是新兵连的干部。史今坐在靠门的位置，手里捧着个搪瓷缸，茶叶梗在热水里上下浮沉。

    他低头吹了吹，没喝。

    脑子里还在过早上训练的画面：许三多数着“一二三四”，步子迈得跟木偶似的，但好歹没顺拐。旁边几个新兵憋着笑，伍六一瞪过去，笑声就咽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都到了？赶紧的，别磨蹭。”

    高城从门口进来，军装外套敞着，手里捏着个笔记本。他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，把本子往桌上一拍。新兵连长是他临时兼任的，团里说新兵连今年兵员复杂，得有个狠角色镇着。

    “下周分兵考核，今天把花名册过一遍。”

    高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，挨个甩过去，纸在桌面上滑出哧啦声，“各排排长看看自己排里的人，心里有个数。哪些是好苗子，哪些是拖后腿的，都给我说实在话。”

    纸传到史今手里。

    是新兵连的花名册，油印的，字迹有点糊。一百多个名字，按排按班列着，后面跟着籍贯、年龄、入伍前学历。他翻到自己那排，四十五个名字，眼睛往下扫。

    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
    许三多，河南洛阳洛宁下榕树村，1982年生，初中。

    照片贴在名字旁边，一寸的黑白照。那孩子看着镜头，眼睛有点对不上焦，嘴角抿得紧紧的，像在憋着什么，军装领子有点歪，可能是照相时紧张，没整理好。

    史今盯着那张照片。

    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，不是记忆，是更破碎的东西——草原。沙砾地，几间平房，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。许三多背着枪站岗，背影小小的，在漫无边际的荒原上像个黑点。

    然后是单杠，旋转，汗珠甩出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，一个数字在耳边炸开：三百三十三。

    再然后……

    是史金，高城带他坐车看天安门，嘴里含着糖，无声的哭的让人心疼……。

    史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。

    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，烫在手背上。他放下缸子，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    “史今！”

    高城的声音砸过来。

    史今回过神，抬头。高城正盯着他，手指在桌上敲得哒哒响。

    “发什么愣？你们三排，有没有特别要留意的兵？”高城弹了弹烟灰，“好苗子先说，孬兵也给我提一嘴。分兵的时候，各连来挑人，咱们得把话说到前头，别到时候让人说咱新兵连往外送次品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其他几个排长都看过来。

    史今翻开笔记本，拿起笔。动作很稳，但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，没落下。

    “我们排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有个兵叫许三多。”

    “许三多？”旁边二排长接话，是个东北汉子，嗓门大，“就那个顺拐的？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史今说，“他协调性差，正步老顺拐。但肯练，早上我让他数着步子走，走了半小时，没停。”

    “肯练顶啥用？”二排长摇头，“那是天生没那根筋。要我说，这种兵就得分去后勤，喂猪种菜，别在一线连队耽误事。”

    高城没说话，眯着眼抽烟。烟从鼻孔里喷出来，两条灰白的线。

    史今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花名册，手指移到下一行。

    成才，河南洛阳洛宁下榕树村，1981年生，高中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人眼睛很亮，盯着镜头，嘴角带着点笑，但不是真笑，是那种“我知道怎么笑好看”的笑。军装穿得板正，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这名字冒出来时，脑子里的画面又变了。

    射击场。成才端枪，十发子弹九十环。他放下枪，转头看旁边的人，眼神里有得意，有比较。然后是草原五班的宿舍，他收拾行李，说我要去更好的地方。再后来，老A选拔，他扔下许三多和伍六一独自冲向袁朗军车……成才，聪明，天赋好，但心性不稳，容易走偏。

    史今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两段记忆又在打架。毛宁毅那部分在冷静评估：许三多，精神力强悍，可塑性高，但需要极端方法激发，但绝对不能去草原五班，电视剧是艺术加工，正常情况去了就不可能再成兵王。原主那部分则是纯粹的情感：那孩子不能去草原五班，我答应他的。

    “史今。”

    高城又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史今回过神。高城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，走到他旁边，俯身看花名册。“琢磨啥呢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”

    “看兵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“兵有啥好看的？”高城伸手，手指在花名册上点点，“这个，这个，还有这个，都是好苗子。你们三排运气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