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，器械场的沙地上多了几条粉笔线。

    史今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半截粉笔。他在单杠正前方的沙地上画了三条线，彼此间隔两步。第一条线离杠最近，旁边写“五班”，第二条线在中间，写“钢七连”，第三条线最远，写“兵王”。

    许三多站在旁边看，眼睛盯着那几个字，嘴巴微微动，是在无声地念。

    “看懂没？”史今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
    “看、看懂了字，”许三多小声说，“但、但这是啥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意思是，你每转一圈，就离五班远一步，离钢七连近一步。”史今走到单杠旁，手指在杠子上轻轻一弹，“今天咱们换个练法。你做，我数。数到十，你就踩过第一条线。数到三十，踩过第二条。数到五十，踩过第三条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愣愣地看着那三条线。五班线最近，只有两步。钢七连线在中间。兵王线最远，在沙地那头，几乎要到器械场边上了。

    “排长，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俺、俺能踩过第一条线不？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史今说，“今天的目标，是三十。做到三十，你就有进钢七连的资格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眼睛亮了亮，很短暂，但确实亮了。他走到杠下，跳起抓杠。手抓住杠子的瞬间，他深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开始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许三多做得很慢，每个动作都尽量标准。做到第七个，他开始喘。做到第十个，动作变形，腿抬不高了。

    “过线了。”史今用脚在“五班”那条线上划了道痕，“看见没？你已经在五班后头了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挂在杠上，喘着气，低头看地上那条线。他眼睛盯着“五班”那两个字，看了几秒，然后咬牙，又做了一个。

    十一个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史今声音平稳，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做到第十五个，许三多手臂开始抖。做到第二十个，他脸憋得紫红，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。做到第二十五个，他眼泪出来了，混着汗往下淌。

    但他没停。一边转，一边哭，眼泪甩出来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转速没慢，反而更快了点，好像哭能让他更有劲。

    “二十八个，二十九个，三十个——”史今提高声音，“过线！”

    许三多从杠上掉下来，瘫在沙地上。他侧过身，盯着“钢七连”那条线。那条线离他还有两步远，但他刚才在杠上时，视线已经能越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排长，”他喘着气说，“俺、俺看见那条线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就好。”史今蹲下来，看着他，“记住这感觉。你想进钢七连，就得踩过那条线。踩不过去，你就得去五班——草原五班，看守输油管道，荒无人烟，几个月见不着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身体颤了一下。他撑着坐起来，眼睛还盯着那条线。

    “现在，”史今说，“教你个新招，痛苦迁移。”

    “啥、啥迁移？”

    “把你心里那些憋屈，那些被人笑话的难受，都变成肚子里的火。”史今手指在他腹部点了点，“让那团火烧起来，烧到手臂，烧到腿，烧遍全身。用那团火驱动你，让你转得更快，更狠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似懂非懂。他低头看自己肚子，手按在上面。

    “你想想，”史今声音很低，“想想那些笑你顺拐的人，想想那些说你废物的眼神，想想你爹骂你龟儿子的话。憋屈不？”

    “憋、憋屈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这憋屈变成火。”史今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下次上杠，想着这些，让火从肚子里烧起来，烧到手上，烧到杠上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重重点头，眼圈又红了。

    下午，伍六一来了。他看见沙地上那三条线，愣了愣。“班长，这啥？”

    “心理锚定。”史今说，“给他个看得见的目标。”

    伍六一看看线，又看看正在杠上咬牙转圈的许三多，没说话。他走到旁边蹲下，看着。

    许三多做到第十五个时，手臂肿起来了。小臂肿得像发面馒头，皮肤绷得发亮。他每转一圈，手臂就抖一下，但他没停。

    “停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许三多松手掉下来。伍六一站起来，走过去抓住他胳膊，按了按。硬，烫。

    “肿成这样还练？”伍六一皱眉。

    “得练。”许三多说，声音发虚。

    “练废了咋整？”

    “废不了。”史今走过来，拉过许三多的胳膊，轻轻按捏，“肿是肌肉炎症，正常，但得控制，不能过度。”

    他让许三多坐下，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，里面是白色的药膏。他挖了一坨，抹在许三多手臂上，慢慢揉开。药膏凉丝丝的，许三多嘶了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这是啥？”伍六一问。

    “扶他林。”史今说，“消炎镇痛。”

    “你从哪儿搞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