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械场外头黑压压围满了人。

    太阳刚爬到头顶，热辣辣的，晒得水泥地冒白烟。可没人嫌热，全连都来了，新兵老兵挤作一团，踮着脚往场子中央看。高城坐在最前头，坐在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椅子上，背挺得笔直，手里攥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。洪兴国站在他旁边，手背在身后，眼睛在人堆里来回扫，像在点人数。

    何洪涛也来了，挤在人群中间，跟一连长肩膀挨着肩膀。一连长个子高，能看清楚，何洪涛得稍微踮着脚。

    “老一，”何洪涛偏过头，压低声音，“你看这次史今能行不？”

    “悬。”一连长摇头，声音没压着，周围好几人都听见了，“七天，从五个到一百个？神仙也办不到。我带的兵我最清楚，这玩意儿得靠水磨工夫，急不来。我看史今这次要栽。”

    “栽了也好。”何洪涛笑了笑，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，“杀杀他那股劲。带兵不是这么带的，搞什么邪门歪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觉得他胡来？”

    “胡来谈不上，”何洪涛说，眼睛盯着场子中央那三个人影，“但太冒险。万一那兵今天一个都做不出来，当场丢人现眼，他史今在连里还怎么混？以后说话谁还听？”

    “那倒是。”一连长点头，“带兵的人，威信顶要紧。”

    两人不说话了，眼睛都盯着器械场中央。那儿空出一块圆形的沙地，单杠孤零零立在中间，太阳照在铁杠子上，反着刺眼的白光。许三多站在杠下，史今和伍六一站在他左右两侧，像两尊门神。

    远处，新兵白铁军和钢七连老兵甘小宁挤在最前面，脖子伸得老长。白铁军额头上全是汗，也顾不上擦。

    “这场面可忒狠心喽，”他拿手肘捅捅甘小宁，“老兵，这阵势，都赶上全团比武咧。瞅瞅这人乌泱泱一大片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甘小宁眼睛一眨不眨，“好好看。许三多今天……可千万别掉链子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站在那儿，一动没动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夏季作训服，武装带扎得紧紧的，勒出细细一截腰。手在裤缝上蹭了蹭，又蹭了蹭，像是要把手心的汗全蹭干净。眼睛盯着正前方的单杠，眼神看着挺静，可嘴唇抿得发白，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。像夏天草丛里的蚊子，嗡嗡的，看不见，但密密麻麻扎在身上。期待的，怀疑的，等着看笑话的。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，作训服下面出了一层细密的汗，风一吹，凉飕飕的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口气，吸得很深，胸腔都鼓起来，然后慢慢、慢慢地吐出去。好像要把肚子里那点慌，全吐干净。

    史今这时候走了过来。他没说话，先伸手给许三多整理武装带。武装带其实没歪，但他还是捏着带扣，左拉一下，右扯一下，整理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。金属扣在他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
    整理完了，他抬起头，看着许三多的眼睛。两人的脸离得很近，许三多能看清史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，小小的，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记住，”史今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穿过周围隐隐的嘈杂，钻进许三多耳朵里，“你是石头，风推你滚。忘记数字，只管滚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喉咙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他用力点了点头，下巴绷出硬邦邦的线条。他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，再深吸了口气。这次吸气的声音有点颤。

    伍六一也走了过来，没像史今那样温吞。他直接抬手，在许三多肩膀靠近脖子的地方，重重拍了一下。啪的一声，周围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“上去，转。”伍六一的话又短又硬，像砸钉子，“少一个，我真揍你。说到做到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，咧了咧嘴，想挤个笑出来，可脸上肌肉不听使唤，笑容没成型就散了。他转过身，面对单杠。走了两步，站到沙地边缘，离那根闪着寒光的铁杠子只有一臂距离。

    他没马上跳。先就那么站着，仰起头，看杠子。目光从杠子这头，慢慢移到那头。看了好几秒，然后，他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人群里“嗡”地一下，骚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闭眼干啥？怕了不敢看？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
    “故弄玄虚吧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装神弄鬼的，能行吗？”

    高城坐在前头，还是没说话。他盯着许三多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看见许三多闭着眼，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微微转动，嘴唇也在轻轻地、快速地嚅动，像在默念什么口诀。垂在裤缝边的手指，忽然抬起来，在空气里划了一个小小的、不规则的圆弧，很轻，很快，像蜻蜓点水，然后马上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然后，许三多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眼睛睁开的刹那，里面那片怯生生的、飘忽不定的光，好像忽然沉静了下去，凝成了两潭深水。很亮，很静，静得有点吓人。他慢慢转过头，越过自己的肩膀，看了史今一眼。

    史今还站在原地，没靠近，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