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五十之后的世界，是模糊的、滚烫的、只剩下痛感和惯性旋转的地狱。

    许三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。两百一，两百二，两百三……数字是伍六一嘶吼出来的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，但他理解不了那些声音的意义。他的脸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，眼球布满了血丝，微微向外凸着，眼神早已涣散，没有焦点，只是茫然地、死死地“钉”在前方虚无的某一点。

    身体还在动。收腹，摆浪，过杠。收腹，摆浪，过杠。一遍，又一遍。这不再是意志驱动的行为，而是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，是濒临崩溃的神经通路在绝望中最后的、本能的放电。他的意识飘在很高的地方，冷眼旁观着下方那个挂在单杠上、像破风箱一样喘息、像提线木偶一样旋转的躯体。

    好痛。手臂的骨头好像碎了，每一次弯曲都发出无声的尖叫。肺里着了火，吸进去的不是空气，是滚烫的刀子。喉咙又干又腥，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
    两百五。

    他听见有人在吼，很多人在吼，声音混在一起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但他听不清具体在吼什么。视线边缘开始发黑，那黑暗像潮水，从四面八方漫上来，一点点吞噬着器械场，吞噬着那些模糊晃动的人影，吞噬着眼前这根冰冷湿滑的铁杠。

    要掉下去了。这个念头再次浮现，比上一次更清晰，更带着某种解脱般的诱惑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，穿透了耳边的嗡鸣，也穿透了他意识边缘那不断蔓延的黑暗。那声音不高，甚至很柔和，就响在他正下方。

    “三多。”

    是史今。史今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走到了单杠正下方，仰着头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许三多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，对上了史今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想想下榕树的山，”史今的声音很稳，很轻，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，却奇异地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噪音，清晰地送进许三多几乎停摆的耳朵里，“想想你爹。”

    下榕树……山……爹……

    几个模糊的意象，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，短暂地照亮了一片混沌。许三多紫红色的脸上，肌肉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圈了，”史今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也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，“班长在下面接你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圈……接我……

    “呃——啊——！！！”

    许三多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种非人的、困兽般的低沉嘶吼！那声音不响亮，却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，让离得近的人头皮发麻！他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，爆发出骇人的、回光返照般的亮光！早已麻木的手臂肌肉再次坟起，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指死命扣进铁杠的湿滑中！

    两百八！两百九！

    他不再像钟摆，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、疯狂反扑的野兽！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那嘶哑的、从牙缝和血沫里挤出来的低吼！汗水早已流干，此刻甩出、滴落的，是混着血丝的黏液，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。

    三百！

    “三百——！！！”

    伍六一吼出的这个数字变了调，带着哭腔。他脸上全是泪，混着汗，但他还在吼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声带仿佛已经破裂。

    高城早已站了起来，身体不自觉地大幅度前倾，仿佛这样就能给杠上那人借一点力。他指间夹着的烟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，被他自己踩灭了也没察觉。他只是死死盯着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
    三百一！三百二！

    军医老周已经冲到了沙地边缘，却被史今一个坚决的手势拦住了。史今站在杠下，张开双臂，仰着头，眼睛一眨不眨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，像一张拉满的弓，准备迎接那注定会到来的坠落。

    三百三十三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旋转，许三多的动作已经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，完全是靠着那股不屈的意志和残存的惯性，把自己“摔”过了杠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所有的力量，无论是肉体的还是精神的，都在这一瞬间彻底抽空。

    紧握的手指松开了。

    那具紫红色的、湿透的、颤抖的、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身体，像断了线的木偶，直直地从杠上坠落下来。

    史今和伍六一几乎同时冲了上去！

    四只手臂，稳稳地、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。

    许三多瘫在两人臂弯里，全身软得像一滩泥，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而急促地起伏。他脸上糊满了汗、血和沙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有些涣散，努力地转向抱着他头的史今。

    器械场死寂。

    三秒。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    然后，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    掌声、吼声、跺脚声、带着哭腔的呐喊声，毫无预兆地，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，猛然爆发！声浪冲天而起，几乎要掀翻器械场上空的云！所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