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城在办公室里踱步，像头困在笼子里的豹子。

    他刚看完团部下来的新兵分配初步方案。几个名字用红笔圈着，许三多和成才的名字挨在一块，后面跟着“钢七连一排一班”的字样。成才名字后面，有人用铅笔草草标了个“枪法优，活络”，而许三多名字后面，一片空白，只有个问号。

    高城的目光在成才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旁边敲了敲。这小子，他记得。新兵实弹射击，五发子弹打出了四十八环，差点满环。脑子快，眼神活，训练间隙还知道凑过来递根烟，说几句场面话。是棵好苗子，放哪个连队都抢着要，来他钢七连，算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移到旁边那个名字——许三多。脑子里立刻冒出器械场沙地上那个趴着的身影，结结巴巴的说话声，还有最后挂在单杠上紫红的脸。这块榆木疙瘩……

    他踱到第三圈，停下，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，水有点凉，激得他喉咙发紧。他把缸子重重撂回桌上，发出“哐”一声响。

    “报告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，很稳，从门外传来。

    高城没回头，他知道是谁。这声音最近老在他脑子里转悠，连同那本写满古怪词儿的训练笔记。

    “进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，史今走进来，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凉气。他关上门，走到办公桌前，站得笔直。

    高城这才慢慢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史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和平常一样平静，但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，很亮，很沉。

    “有事？”高城问，声音有点干。

    “连长，我来要个人。”史今开口，没有铺垫，直接得让高城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要谁？”

    “许三多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
    高城盯着史今，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声很短，带着点说不出的味道。“史今，你行啊。三百三十三个绕杠，把你自己也绕进去了？真当那是块宝了？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宝。”史今说，声音还是很稳，“但他也不是废品。连长，您看过我那本笔记，您知道他是怎么练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看过！”高城猛地提高声音，手指在桌上那份方案上重重一点，“我也知道他就是个榆木疙瘩！顺拐！见坦克举手投降的货！钢七连是什么地方？是尖刀！是铁拳！不是废品回收站！”

    他说得有点急，胸口微微起伏。这些话憋在他心里有些日子了。

    史今等他说完，沉默了一下。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，咔哒，咔哒，走得不紧不慢。

    “连长，”史今再次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他不是废品。他是一块铁，一块把自己扔进炉子里，烧红了，锤打变形了，还咬牙不肯裂开的铁胚子。钢七连是炼钢炉，不就是要这样的胚子吗？”

    高城不说话了。他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史今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训练场上，几个连队正在带开，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进来。他想起了考核那天，许三多挂在单杠上，脸憋成紫红色，眼神涣散，却还在一下一下地转。想起了那小子脱力掉下来时，史今和伍六一冲上去接住的样子。想起了医务室窗台上那罐麦乳精。

    “钢七连的兵，要血性，要机灵，要能打。”高城没回头，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，有点闷，“他占哪样？就凭能绕着杠子转圈？”

    “血性，他有。对自己狠，就是最大的血性。机灵，他没有，但他认死理，肯听话，执行力比谁都强。至于能打……”史今回身，也看向窗外，“枪法、战术、体能基础，都可以教。但他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儿，教不来。那是带兵的人，最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高城猛地转过身，眼睛盯着史今：“史今，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要他，是不是就因为招兵时答应了他爹？觉得欠了他们老许家的？”

    史今迎着他的目光，摇了摇头：“开始是。但现在不是。我要他，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兵的样子。最笨的兵，也是最纯粹的兵。钢七连不缺聪明的，不缺拔尖的，缺的就是这么一根筋扎到底的。有他在，能扎住很多人的心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着，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。高城在史今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——那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恳求，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，一种押上一切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你要他，能把他带成什么样？”高城问，声音低下来。

    “三个月。”史今说，脊梁挺得像是焊住了，“三个月，我还您一个真正的七连兵。能跟上趟，不掉队，有七连的魂。做不到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句，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：“我脱了这身军装，走人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彻底静了。静得能听见两人压抑的呼吸声，能听见窗外遥远的口令，能听见高城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