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跳。他深吸口气，迈步出列。右手吊着，让他转身的动作有点笨拙。他立定，面向史今和伍六一，面向全班。

    “到！”他喊，声音有点劈，但很响。尾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，你正式成为钢七连的一员！列兵许三多，立正！”

    许三多赶紧把脚并紧。右手吊在胸前，让这个挺胸的姿势显得有点……不完整。

    “列兵许三多，”史今盯着他，“钢七连有多少人？”

    许三多张了张嘴。刚才听成才和白铁军答过，那些数字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——四千九百五十六，一千一百零四。他记得清清楚楚。可话到嘴边，舌头像打了结。他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喉咙发紧，声音卡在嗓子眼，挤出来时又碎又结巴：

    “四、四千……九、九百……五、五十六……人。”每个数字都像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，中间夹着不顺畅的停顿，“一、一千……一百……零、零四……人……牺、牺、牺牲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了，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。眼睛不敢看史今，盯着史今胸前的第二颗扣子。他知道自己说清楚了，可这结巴的样子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史今点头，目光没移开，“列兵许三多，你必须记住，你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士兵！”

    四千九百五十六。最后一个。许三多站着，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想说“是”，可嗓子发干，只从喉咙里挤出个短促的、类似“呃”的气音。他赶紧闭上嘴，用力点了点头，动作幅度很大，笨拙得像鸡啄米。

    “列兵许三多，有的连因为某位战斗英雄而骄傲，有的连因为出了将军而骄傲，钢七连的骄傲是军人中最神圣的一种！”史今的声音平稳，但底下有滚烫的东西在涌，“钢七连因为上百次战役中战死沙场的英烈而骄傲！”

    许三多喉咙发紧。四千九百五十六，他是最后一个。前面四千九百五十五个，有一千一百零四个已经死了。他知道，他都记得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可嘴巴张开，只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吸气声。他脸涨红了，急得左手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抓挠。

    “列兵许三多，钢七连的士兵必须记住那些在五十一年连史中牺牲的前辈！”伍六一接话，声音像铁块砸地，“你也应该用最有力的方式，要求钢七连的任何一员记住我们的先辈！”

    许三多猛地看向伍六一。伍六一的眼睛里有种东西——一种他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、沉重到近乎灼热的光。那光里没有嫌弃，没有不耐烦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，仿佛在说：这是你必须扛起来的重量。许三多嘴唇剧烈地颤抖着，想回应，可憋了半天，只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又重又涩的字：

    “……是！”

    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似的颤音，但异常用力。

    “列兵许三多，抗美援朝时钢七连几乎全连阵亡被取消番号，被全连人掩护的三名列兵却九死一生地归来。”史今的声音带着历史的沉重，“他们带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——在这三个平均年龄十七岁的年轻人身上重建钢七连！从此后钢七连就永远和他们的烈士活在一起了！”

    许三多站直了。他眼睛看着前方，但眼神有点空。十七岁，比他现在还小。三个人，揣着一百零七个名字，从死人堆里爬回来。这些画面，这些数字，在他脑子里清晰地翻滚。可他嘴巴像是被冻住了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，只是重重地、一下一下地点头，每点一下，汗珠子就从额发梢甩下来。

    “列兵许三多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我们是活在烈士的希望与荣誉之间的！”

    “列兵许三多，我们是记载着前辈功绩的年轻部队，我们也是战斗的部队！”

    史今和伍六一交替发问，一句接一句，像锤子砸过来。许三多身子绷得紧紧的。左手垂在裤缝边，手指死死抠着裤缝，指关节发白。他脸上没表情，但额头、鬓角全是汗，亮晶晶的，往下淌。吊着的右手，微微颤抖。每次听到问题，他都想大声回答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，只能从鼻腔里发出沉闷的、用力的“嗯！”声，或者更破碎的、结巴的短音：“……是、是战、战斗……部队！”

    队列里鸦雀无声。甘小宁抿紧嘴唇。马帅目光盯着前方。老魏喉结滚动。王伟推眼镜。李宝柱站得笔直。成才看着许三多，眉头微微蹙起。白铁军嘴巴微张，忘了合上。

    “列兵许三多，下面跟我们一起朗诵钢七连的连歌。”史今看着他，“最早会唱这首歌的人已经在一次阵地战中全部阵亡，我们从血与火中间只找到歌词的手抄本。但是我们希望，你能够听到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吼出的歌声！”

    伍六一上前一步，面向全班，胸膛起伏，深吸气，然后猛地吼出来：

    “全体都有——钢七连连歌，预备——唱！”

    “唱”字尾音未落，三班十二个人，齐声吼出来。声音混在一起，是从胸膛里、骨子里迸出来的嘶吼：

    “一声霹雳一把剑，一群猛虎钢七连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