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闭眼。”史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    许三多闭上眼。眼前黑了，耳朵就灵了。他听见风的声音，听见远处有人在跑步，喊一二一。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很响。

    “倒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没动。他咬住牙，牙关咯吱响。身子绷得像根弓弦，拉满了，松不开。

    “许三多。”史今又喊，声音大了点，“倒！”

    许三多喉咙里发出点声音，像呜咽。他脚跟抬起来一点，又放下。抬起来，又放下。后背全是汗，作训服粘在皮肤上，湿漉漉的。

    “三呆子。”

    成才的声音。许三多睁开眼，看见成才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成才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是看着。

    “倒吧。”成才说，“我在后面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看着他。成才走到接人的队伍里，站在白铁军旁边。六个人，现在有六个人在下面接了。十二条手臂，交叉着，等着。

    许三多闭上眼。他想起在新兵连，史今教他走队列。他同手同脚，别人笑，史今不笑，一遍遍教。想起手受伤那阵子，史今每天给他换药，动作很轻。

    他脚跟抬起来。

    身体往后倒。

    风从耳边过去，呼呼的。天旋地转，眼前黑了又亮。他感觉自己在下坠，一直下坠，像是要掉进个无底洞。

    然后，停了。

    后背撞上什么东西，硬，但又不那么硬。手臂，好多手臂，托着他。肩膀，腰，腿，全托住了。他躺在那些手臂上，睁着眼，看见天。天很蓝，云走得慢。

    “接住了！”甘小宁喊。

    许三多躺在那儿，没动。他感觉到那些手臂的力量，稳稳的，沉沉的。伍六一的手臂最硬，像铁。甘小宁的有点抖，但撑住了。白铁军嘴里嘀咕“哎哟我的娘”，可手臂没松。史今的手臂在最下面，托着他的背。成才的也在，在他腿弯那儿。马帅的手臂很稳，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许三多眨眨眼。天还是那个天，云还是那片云。可他躺的地方不一样了。不是地上，是战友的手臂上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许三多腰一挺，站起来。脚踩实了地，他才觉得腿有点软。他转身，看见那六个人。伍六一面无表情，甘小宁咧嘴笑，白铁军甩着手臂说“三多你该减肥了”，史今拍拍他肩膀，成才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马帅在活动手腕。

    “下一个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甘小宁上去了。他倒得干脆，闭眼就倒，被接住的时候还嘿嘿笑。白铁军磨叽半天，最后是闭着眼咬着牙倒下去的，接住后长出一口气：“吓死老子了……”

    轮到成才。

    成才走到墙根，转身。他看了眼下面接的人，伍六一，史今，许三多，马帅。他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倒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成才闭上眼。他脚跟抬起来，身子往后倾。可就在要倒的瞬间，他膝盖弯了一下，屁股往后撅，整个人是坐下去的，不是倒下去的。

    伍六一托住他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你这叫倒？”

    成才站起来，脸有点红：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重来。”史今说，“直着倒。别弯腿。”

    成才抿着嘴，又站回去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。脚跟抬，身子往后。这回直了点，可还是有点蜷，倒下去的姿势别扭。

    接住了，但接得不稳。伍六一手臂沉了沉，才托住。

    “你还是怕。”史今看着成才。

    成才不说话，脸更红了。

    “怕啥？”史今问。

    “怕……”成才喉咙动了动，“怕接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为啥怕接不住？”

    成才不吭声。

    史今等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你没真信。”

    成才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你脑子在想。”史今指指自己太阳穴，“想他们能不能接住，想摔了咋办，想疼不疼。想太多了，身子就不听使唤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墙根，转身，背对着：“看着。”

    他又倒了一次。还是那样，直挺挺的，像截木头。倒下，接住，站起来。拍拍衣服，像啥事没发生。

    “倒，就是个倒。”史今说，“别的啥也别想。想了，就倒不好。”

    成才盯着史今看。史今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样子，好像刚才倒下去的不是他。

    “再来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成才第三次站到墙根。他闭上眼，这回闭了很久。他呼吸，吸气，呼气。肩膀慢慢松下来。然后，他脚跟一抬。

    身子直挺挺往后倒。

    接住了。这回接得稳，成才倒在手臂上，躺了两秒，才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成才没说话，走回队伍里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是眼睛亮了些。

    伍六一上去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