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连部离开，白铁军没有立即回宿舍。

    他揣着那份被揉皱又抚平、但折痕如刀刻般无法抹去的训练总结，独自在营区的暗影里徘徊。夜已深，风起时带来远山的凉意，作训服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紧贴着皮肤，一阵阵发冷。

    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在门外偷听到的每一个字——高城那句斩钉截铁的“您当您的军长，我当我的连长”，那句沉如铁石的“我的脸，我自己挣”，还有电话挂断时那声沉闷的、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斩断的响。

    他走到训练场边，在单杠架下蹲了下来。月光很亮，把单杠的影子斜投在沙地上，像一道黑色的、深深的裂痕。他摸出那包藏在怀里许久的烟——红塔山，最便宜的那种。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没点，只是让烟草干燥粗糙的味道在齿间弥漫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不知道骂谁，也不知道骂什么。骂这该死的谣言？骂那些嚼舌根的人？还是骂自己今晚不该去送那份该死的总结？

    远处，连部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，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。高城应该还在里面，坐在那张旧木桌前，对着那份师选拔的训练计划。白铁军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连长眉头紧锁，手指在纸上划过，肩膀上是二十四个人、二十四个名额、一个军令状的重压。

    他想起高城在全连面前否认时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，想起高城拍着桌子吼“练到吐，练到爬不起来也得练”时的样子，想起高城说“钢七连的兵，一个都不能少”时眼里那团灼人的火。

    这个平时嘻嘻哈哈、训练能偷懒就偷懒、被称作“老末”的老兵，此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像滚烫的岩浆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朝宿舍走去。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    白铁军没有回三班宿舍。他径直走到一班门口，停下，抬手，轻轻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里面传来窣窣的动静，门开了条缝，张大勇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：“老白？大半夜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叫醒你们班参加选拔的，全部。”白铁军的声音很低，但不容置疑，“洗漱间，马上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转身走向二班。同样三下敲门，同样低语：“赵卫国，洗漱间，马上。”

    三班、四班、五班、六班、七班、八班……他一间间敲过去。被叫醒的兵有的迷糊，有的警觉，但看见白铁军那张在月光下异常严肃的脸，没人多问，都默默穿衣下床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回到三班，走到史今床边，轻轻推了推。

    史今瞬间睁眼，眼神清明得像从未睡着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班长，”白铁军俯下身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我刚去连部送训练总结，在门外……听见连长打电话了。”

    史今坐起来，盯着他：“听见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出去说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。走廊里，其他班的兵也陆续出来，在黑暗中沉默地汇合，像一道道影子流向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夜里一点二十分，钢七连的洗漱间。

    二十四个人，全到了。一班张大勇、王海、赵大虎、孙浩，二班赵卫国，三班史今、伍六一、成才、许三多、甘小宁、白铁军、魏国强、赵永强、周东、李宝柱，四班李建国，五班钱小军、周小虎，六班李大国，七班陈大勇、周建军、李明，八班王铁柱、赵小虎。

    二十四个年轻的身影，挤在不大的空间里。有人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，有人蹲在地上，有人站着，身体微微前倾。月光从高处那扇小窗斜射进来，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投出方形的、苍白的光斑。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异常。

    水龙头在寂静中滴水，嗒，嗒，嗒，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。

    史今站在中间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他看见许三多揉着眼睛，还带着未醒的懵懂；伍六一眉头紧锁，眼神锐利如刀；成才神色凝重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；甘小宁打着哈欠，但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；白铁军站在角落阴影里，背挺得笔直，和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“这么晚把大家叫起来，”史今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在死寂的洗漱间里清晰得可怕，“是因为有一件事，必须现在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白铁军：“老白，你把刚才跟我说的，重新说一遍。一个字不许漏，一个字不许添。”

    白铁军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月光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藏在黑暗里。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然后开口。

    “一个半小时前，俺去连部给班长送训练总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很稳，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，“走到门口，听见连长在打电话。俺本来想走，等会儿再来，但听见连长叫了一声‘爸’。”

    洗漱间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

    “电话那头的声音，俺听不清，但能听出是个年纪大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