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七连的营区，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空旷寂静。没有往日晚饭后加练的器械撞击声和吼声，没有各班排总结讲评的低语，甚至连走廊里都少了那些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留守的兵们也在正常作息，但气氛总有些不同，一种混杂着期待、忐忑和莫名失落的安静弥漫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高城在连部。

    他没有开大灯，只亮着桌上一盏绿罩子台灯，正对着摊开的训练周计划，手里的红蓝铅笔却半天没动一下。他目光落在纸上，焦点却不知飘在哪里。

    洪兴国去了团部开会，连部里只有他一个人，静得能听见窗外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，还有自己手腕上秒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哒声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很乱。不，不是乱，是空。一种高强度运转后骤然停摆、却又无法真正松弛下来的空洞感。

    二十四个人，在师教导队，今天第三天了，考核结束了，结果怎么样？他不知道。师里不会第一时间把消息通知到连队。

    他只能等，等团部的消息，或者等那些小子们集训结束回来自己说。

    这种等待，比亲自上场还要煎熬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立军令状时的斩钉截铁，想起那些兵上车前沉默却燃烧的眼神，想起团长王庆瑞最后拍他肩膀时复杂的目光。压力，像一座无形的大山，这两天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，没有因为兵们离开而减轻分毫，反而因为失去掌控感而变得更加焦灼。

    “铃——！”

    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，在寂静的连部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高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，几乎是瞬间抓起话筒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
    “喂？钢七连，高城。”

    “高连长，我团部值班室小李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，甚至有些变调，“刚刚接到师教导队正式通报！你部参加师选拔的最终结果出来了！”

    高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，握话筒的手指收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屏住呼吸，用全身力气去听接下来的每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你部参加选拔的二十四人——”小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，像是要确保传达到位，“全部获得参加师‘猎刃’集训队资格！全部进入前六十名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高城的身体僵住了。像被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击中，从头顶到脚心，一片麻痹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小李后面又说了什么，关于排名，关于具体成绩，他好像听见了，又好像没听见。那些词汇“伍六一第一”、“许三多破纪录”……像一颗颗炸雷，在他空旷的脑海里接连爆开，震得他头晕目眩，却炸不穿那层突如其来的、厚重的麻木。

    全部……进了？二十四个，一个不少？不仅进了，还……还打出了那样的成绩？

    话筒从他手里滑脱，垂在桌边，晃晃悠悠。

    里面还隐约传来小李兴奋的、带着询问的声音：“高连长？高连长你听到了吗？喂？”

    高城没去捡话筒。

    他只是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，向后靠在了椅背上。木头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抬起手，用手掌捂住了脸。手掌很热，脸上却很凉。

    没有预想中的狂喜，没有如释重负的长啸，甚至没有立刻跳起来冲向操场向全连宣布的冲动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虚空，和那虚空深处，缓缓涌上来的、滚烫的、酸涩的东西，堵在喉咙口，灼烧着眼眶。

    他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不动，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。绿罩子台灯昏黄的光，从指缝间漏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有几十秒。

    他慢慢地放下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甚至比平时更加冷硬。

    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，此刻布满了血丝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，又被强行压下去，只留下湿漉漉的、狼一样的光芒。

    他弯腰，捡起垂落的话筒。

    小李还在那头“喂喂”地叫着。

    “我听到了。”高城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，“谢谢你。名单……有书面通知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！作训股马上会下发！”小李赶紧说，语气依旧激动，“高连长，太牛了！你们钢七连这次可给咱们团挣了泼天的脸面！团长和政委肯定……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高城打断了他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，甚至更冷，“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小李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高城会是这种反应：“没、没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高城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听筒放回座机，发出一声轻响。连部重新陷入寂静。

    虫鸣声，秒针声，又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高城坐在椅子上，目光落在摊开的、空白的训练周计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