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飞了大约半个多小时。

    方向，距离，史今已经完全丧失了判断力。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，身体随着飞行微微颠簸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，但大脑却异常清醒——或者说，是一种过度疲劳后带着锐痛和麻木的清醒。

    伤口不再剧痛，却变成了一种弥漫全身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酸胀和无力。耳朵里残留着引擎的轰鸣，即使隔着头盔和舱壁，也嗡嗡作响，像一群野蜂在脑壳里横冲直撞。

    旁边的许三多似乎睡着了，脑袋一点一点地，身体随着直升机倾斜转弯而晃动。他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泥浆，在机舱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——像古代青铜器上锈蚀的纹路，带着血与火的印记。

    成才坐得稍微直一些，眼睛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云层和偶尔露出的墨绿色山脊线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，节奏时快时慢，那是他在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这个小动作，史今认识他两年了，从未变过。

    赵海少校一直坐在对面，大部分时间低垂着眼，盯着手里那个军用平板电脑的屏幕，偶尔用手指划动一下，神情专注而严肃。他没有像普通军官那样，对完成“壮举”的士兵表示赞赏或慰问，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好奇。

    他的沉默，像一堵无形的墙，隔开了机舱内外两个世界，也让这狭小空间里的气氛，愈发凝重、压抑。

    只有气流摩擦机身发出的持续呼啸，和引擎稳定的轰鸣，填满着沉默的缝隙。

    终于，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。机头微微下沉，带来一阵明显的失重感——那种从高处坠落般的瞬间，让史今的胃猛地收紧。

    许三多被惊醒，茫然地抬起头，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血丝。成才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一头准备扑出去的猎豹。

    史今透过舷窗向下看去。

    下方不再是连绵的山林，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、夹杂着树林和空地的丘陵地带。在几座平缓的山坡之间，可以看到一片临时开辟出来的场地，停放着几辆迷彩涂装的军用车辆，还有几顶墨绿色的野战帐篷。场地边缘竖着天线，拉着伪装网，几个士兵模样的人在走动。看起来像一个临时开设的前进指挥所，或者集结点。

    但规模不大，甚至显得有些……简陋。

    不像是能直接决定一场师级演习最终走向的高级指挥中枢。

    史今心里一沉。这个地方，不像终点。

    直升机没有直接降落在那片场地，而是掠过它，朝着更远处一座相对独立、被茂密树林环绕的小山坳飞去。山坳里似乎有一小片经过平整的土地，隐约可以看到地面铺设的伪装网——网的颜色和植被几乎融为一体，如果不是仔细辨认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直升机开始盘旋，高度进一步降低，旋翼卷起的狂风将下方树林的树冠吹得剧烈摇晃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着头发撕扯。地面景物越来越清晰——确实是一个经过精心伪装的简易起降坪，周围停着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墨绿色越野车，车旁站着几个同样穿着丛林迷彩、但没有佩戴任何单位臂章的身影。

    没有臂章。

    史今瞳孔微微一缩。这在军队里，意味着什么？要么是见不得光，要么是……见不得人。

    赵海少校终于抬起了头，收起平板电脑，对史今三人说：“准备降落。跟着我，不要乱走，不要多问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斩钉截铁的命令口吻。仿佛这句话已经排练过无数次，或者说，每一次处理这种事，他都这么说。

    直升机稳稳地降落在起降坪中央，旋翼转速降低，但并未完全停止。舱门滑开，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，冲淡了机舱里浑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。

    “下机。”赵海率先起身，弯腰钻了出去。

    史今三人互相看了一眼，跟着起身。僵硬酸痛的肢体让动作变得迟缓笨拙，许三多下舷梯时差点一脚踩空，被旁边的成才一把拽住手腕，像拎一袋米一样拉了起来。两人对视一眼，没有说话——但那种默契，已经不需要语言。

    脚踏实地。脚下是松软的、带着湿气的泥土，和伪装网粗糙的纤维感。离开直升机旋翼的气流范围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远处隐约的、不知是什么机器的低沉嗡鸣，和林间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安静得反常。

    赵海已经站在了那两辆越野车旁，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低声快速交谈着。那人身材中等，背对着他们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到他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动作，和肩膀上那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、代表中校军衔的肩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