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离开导演部那片灯火通明的是非地，没再开回那个山坳里的小营地。它在漆黑的夜里开了很久，拐上了一条更宽的、像是战备公路的水泥路，车速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窗外的景色彻底看不清了，只有偶尔掠过的、远处零星的灯火，还有天上那几颗一直跟着他们的、清冷的寒星。

    史今靠着后座，身体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摇晃。绷带固定着肋部，呼吸有些费力，但疼痛似乎习惯了，变成一种持续的、闷闷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疲劳像潮水，一阵阵漫上来，眼皮沉得厉害。但他没睡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帐篷里那短短十几分钟的画面。

    总导演那张脸，尤其那眉眼，越琢磨越像高副营长。还有那声音，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头……他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，但不敢确定，也不愿深想。管他是谁呢，反正话是撂下了，事是认了。

    钢七连，还有他们几个，算是过了明路。

    旁边，成才也睁着眼，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，侧脸的线条在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里显得很硬。许三多坐在另一边，脑袋一点一点地，终于撑不住，歪在车窗上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车灯照见前方出现了一片灯光，比导演部那边规模小，但更集中。是一片营区。整齐的营房，操场，还有几栋亮着灯的二层小楼。车子在营门口减速，哨兵检查了李中校的证件，抬手放行。车子开进去，最后在一栋挂着“野战医院”白底红字牌子的二层楼前停下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下车。”李中校说，声音带着长途颠簸后的疲惫。

    史今推了推许三多。许三多惊醒，茫然地看着外面：“到了？这是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医院。”成才简短地说，推开车门下去。

    三个人下车，站在楼前。夜风很凉，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植物的清苦气味。楼里灯火通明，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、低声的说话声，还有隐约的仪器嗡鸣。

    李中校也下了车，对迎出来的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眼镜的军医说了几句。军医点点头，目光在史今他们身上扫过，尤其在史今肋下的绷带和许三多手臂的纱布上多停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跟我来。”军医说，转身往里走。

    李中校对史今点点头：“就在这里休养。听医生的。有什么事，通过医院找导演部联络组。好好恢复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转身重新上了车。引擎发动，越野车掉头，很快消失在营区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史今三人跟着军医走进楼里。

    一楼是门诊和处置室，很安静，只有值班护士在台后低头写着什么。军医带着他们上二楼，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，推开门。

    病房不大，摆着四张铁架床，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和军绿色的薄被。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来苏水味道。

    “你们三个住这间。先休息。明天上午，会有医生来给你们做全面检查，重新处理伤口。”军医交代，“厕所和水房在走廊那头。晚上不要到处乱走。需要什么，按床头的铃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医生。”史今说。

    军医摆摆手，走了，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的风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发电机还是什么设备的低沉嗡鸣。

    “总算……有个正经地方睡了。”许三多走到一张床前，伸手摸了摸洁白的床单，脸上露出点稀罕的表情。过去几天，石头缝、泥地、灌木丛，哪都睡过，就是没睡过床。

    成才没说话，走到靠窗的一张床边，把背上的狙击枪小心地靠在床头柜边，然后坐下，开始脱靴子。

    史今选了靠门的一张床，动作缓慢地坐下，再慢慢躺下。床板很硬，但很平整。

    洁白的床单和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、干净的气味。他闭上眼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身体各处积累的疲劳和疼痛，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，齐齐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没再说话，也没力气说话。很快，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。旁边的许三多也早已倒在床上，又睡着了。

    只有成才，躺下后，还睁着眼望着天花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过了很久，才传来平稳的呼吸。

    史今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吵醒的。

    天已经大亮，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户，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早饭的香味，还有消毒水更浓烈的气味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慢慢适应光亮。肋下的疼痛还在，但比昨天似乎又好了一点。他试着动了动，撑起身体坐起来。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些。

    旁边床上，成才已经起来了，正站在窗前，望着外面的操场。许三多也醒了，坐在床上，挠着乱糟糟的头发，眼神还有点呆。

    病房门被推开，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军医带着两个护士走了进来。护士推着小车，上面放着各种医疗器械和药品。

    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