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讨会后第五天，史今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。

    这是他入学几个月来，第一次进这栋楼。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，院子里的梧桐树叶被烤得卷起了边，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院长办公楼在教学区最深处，一栋灰砖三层小楼，外墙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，绿油油的叶子在热风里翻涌着，像一片绿色的海浪。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。暗红色的地板革擦得锃亮，能照见人影。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，都是老一辈革命家的题词，笔锋遒劲，带着岁月的沉淀。

    史今在门口整了整军容，喊了报告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推门进去，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，和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。史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就两个人。

    院长姓刘，少将军衔，六十出头，头发花白，但腰板挺得笔直，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低头看一份文件。桌上摆着一杯浓茶，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旁边沙发上，还坐着一个人。史今一进门，目光扫到那人脸上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    是那天研讨会上，和杨教员站在一起的那位首长，肩章上两杠四星，大校。此刻他正靠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，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来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“首长好！”史今立正敬礼。

    刘院长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放下手里的文件，指了指沙发：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史今在沙发边缘坐下，只坐了三分之一，腰背挺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，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走得急，还是因为这屋里的气氛。

    那位大校坐在他对面，把烟放在茶几上，端起茶杯慢慢喝茶，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。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，仿佛要把史今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个明白。

    “小史啊，”刘院长开口，语气还算随和，“今天叫你来，是有一位首长想当面跟你聊聊。这位是你们集团军军训部的赵部长，你在研讨会上应该见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赵部长好！”史今又微微欠身。

    赵部长放下茶杯，点了点头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沉：“你的报告，我看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：“我今天来，不是来夸你的，是来问你的。”

    史今心里一凛：“首长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你报告里提到的那些战术构想，那些编组方案，那些装备需求，”赵部长的语速很慢，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，“我让人初步评估了一下。结论是，有一定的前瞻性和可行性。但也存在很大的争议。有人认为，步子迈得太大了，脱离了部队实际。也有人认为，这正是我们未来需要探索的方向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史今，目光锐利得像鹰隼：“但我更好奇的是，你一个刚毕业不到三年的排长，凭什么敢写这种东西？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史今胸口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空气似乎凝滞了。窗外知了的叫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史今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手心开始冒汗。他知道，这个问题比那些技术性的质疑更难回答。因为对方不是在问技术，而是在问他这个人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报告首长。”史今抬起头，迎上赵部长的目光，“我写这篇报告，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，而是因为我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？”赵部长眉头一挑，“怕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怕将来上了战场，我的兄弟们白白送死。”

    史今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稳：“钢七连那次演习，我们输得很惨，三十多个兄弟被蓝军‘击毙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，如果这是真正的战场，他们已经死了。而我，作为他们的副连长，起不到多大作用。”

    赵部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
    “所以您问我凭什么敢写这种报告，我的答案是，凭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景。凭我知道，如果我们现在不变，将来就要用血来换教训。凭我相信，总得有人把这些话说出来，哪怕说得不对，也比什么都不说要好。”

    史今说完，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

    刘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赵部长盯着史今，目光里那种审视的味道渐渐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。

    良久，赵部长才开口：“你知道你这篇报告，在学院里引起了多大的风波吗？”

    史今一愣：“我……不太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告状告到了总部，说你鼓吹‘唯武器论’，否定我军优良传统。也有人说你是在替某些利益集团说话，建议对你进行调查。”赵部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，“还有人翻出了你的档案，查你三代，怀疑你是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