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出操号还没响，钢七连全连已经在操场上集合完毕。

    比平时早了十分钟，没有人催促，没有人喊叫，各班排都是提前带出来的。

    伍六一站在队伍最前面，军容严整，目光如刀。他身后是一排的战士，站了三排横队，齐刷刷的。黄建带着二排站在左侧，秦明带着三排站在右侧。甘小宁的通信班和白铁军的炊事班在最后面，一个不少，连部的文书、卫生员也都在列。

    全连一百多号人，齐了。

    史今从连部走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没拿文件夹，也没拿演讲稿。

    他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走到队伍正前方，站定。目光从左到右，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

    沉默，持续了大概十秒钟。

    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团部大楼传来的广播声，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。一百多号人，没有一个人动，没有一个人咳嗽。

    “昨天下午，连里开了骨干会。昨天晚上，各班排应该都已经传达了。”史今开口了，声音不算大，但清晨的操场上没有杂音，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今天早上集合，我只讲三句话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第一根手指：“第一句。从今天开始，钢七连不再是以前的钢七连了。以前怎么训练、怎么管理、怎么打仗，那是以前的事。从现在开始，一切归零。按照新的方案来，按照新的标准来，以前觉得好的，不一定适合现在，以前觉得习惯的，必须要改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句。试点不是请客吃饭。是要脱一层皮的。接下来的三个月，我会让你们尝到什么叫真正的累，什么叫真正的苦。你们中间有人会骂我，有人会在背后说我坏话，有人可能会撑不住想放弃，没关系。想骂的，当面骂，想放弃的，来找我谈。但只要你还穿着钢七连这身军装，还在钢七连的队伍里站着，就得按钢七连的新规矩来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第三根手指：“第三句。也是最后一句，钢七连从今天开始，没有退路了。试点成功了，我们是全团的标杆，是全集团的样板。试点失败了，钢七连这三个字，从此在解放军的序列里消失，我不是在吓唬你们，这是事实。”

    操场上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队伍里有人举起了手。

    是三班的一个上等兵，叫刘东。平时训练中等偏上，话不多，属于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兵。他举手举得很稳，目光直视前方。

    史今看着他：“说。”

    刘东放下手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：“连长，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那个模块化编组，我听班长传达了，听起来是好事。但我有一个担心。以前咱们是按班排编制来的，一个班就是一个集体，大家一起训练，一起生活，一起挨骂，一起挨罚。感情在那里。现在你说要打散了重新编组，今天跟这几个人一组，明天跟那几个人一组。那这个班，还叫班吗？这个集体，还叫集体吗？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。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东身上，然后又转向史今。史今看着刘东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开口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    “刘东。”

    “刘东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钢七连的魂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刘东愣了一下，然后回答：“不抛弃，不放弃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不抛弃，不放弃。”史今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不抛弃不放弃，是靠什么维系的？是靠固定的班排编制维系的，还是靠人心维系的？”

    刘东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班排编制是形式，不抛弃不放弃是内核。”

    史今说，“形式可以变，内核不能变。模块化编组，只是改变了作战时的组织形式。但钢七连的人，还是那些人，钢七连的魂，还是那个魂。你跟战友的感情，不会因为他今天跟你不在同一个作战小组就变淡。如果你觉得会，那说明这份感情本身就经不起考验。”

    刘东沉默了。然后他站直了身体：“连长，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没有问题？”史今的目光扫过全连。

    没有人举手。

    “好。那我再说两句。”

    史今的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我知道，你们中间有人会觉得，这个试点是上面压下来的，是团里强加的，跟你们没关系。错了，这个试点方案，是我在学院写的。但它的源头，是去年那场演习，是咱们钢七连的兵，在断后失联、弹尽粮绝的情况下，用命拼出来的。伍一排长，你当时也在场。你说，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伍六一向前跨了一步，声音洪亮：“报告连长！是！那次演习，咱们钢七连断后小组，四个人，在绝境里干掉了蓝军指挥官，证明了小单位独立作战的路子走得通！”

    “所以这个试点，不是上面强加的。”史今接过话头，“是咱们钢七连用自己的行动争取来的。既然是争取来的，就不能让它砸在手里。有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