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，天光彻底亮开。

    小旅馆的条件简陋得直白。

    被褥薄得透光，窗户窗框老化，关不严实，一夜秋风顺着缝隙往里灌，满屋都是凉飕飕的夜风。

    三人谁都没睡踏实。

    许三多仰面躺着，睁眼盯了一整夜天花板那块晕开的水渍。

    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家里的事，父亲执拗的模样、二哥冲动的性子、一屋子致命的炸药，轮番在眼前打转，半点睡意都无。

    成才和吴哲也差不多。

    三张床，三个人各自翻身辗转，整夜静悄悄的，只剩细微的床板吱呀声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，心里都揣着沉甸甸的事，硬生生熬到天亮。

    起床收拾完毕，三人简单搓了把脸，走出旅馆。

    楼下街口开着一家老式早餐铺，铁皮灶台冒着热气，烟火气十足。一碗热乎的胡辣汤，两根刚炸出锅的油条，就是三人的早饭。

    许三多胃口极差，扒拉两口汤，咬了小半根油条就咽不下去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慢慢咀嚼吞咽。他清楚今天要跑手续、对接各方，一桩桩事耗神费力，空着肚子扛不住。

    成才和吴哲看在眼里，没多劝，也没多问。

    三人安静吃完早饭，抬脚朝着县城主街的武装部走去。

    县武装部是一栋老旧三层小楼，外墙刷着褪色的灰色涂料，门口白底黑字的牌匾端正肃穆，看着朴素却庄重。

    大门敞开着，门卫室的老头穿着半旧军装，正歪头听着收音机里咿呀的豫剧，手指跟着节奏轻轻点着桌面。

    吴哲走上前，轻敲两下门卫室的玻璃窗。

    “大爷，麻烦问下，马部长办公室在几楼？”

    老头闻声抬头，目光先扫过三人，最后牢牢定格在吴哲肩头的少校军衔上。

    眼神瞬间从散漫变得客气，态度端正不少。

    “二楼，上楼左手第一间，你们是部队过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保密单位，提前跟马部长约好了。”吴哲语气平和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老头点点头，抬手摆了摆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三人抬脚走进办公楼。

    楼道安静得离谱，水泥地面拖得一尘不染，泛着淡淡的水渍反光。

    墙面贴着老旧的征兵海报和国防标语，边角微微卷起，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。

    二楼左手第一间，房门敞开，门框上挂着一块深色木牌，清晰印着部长办公室四个字。

    吴哲抬手轻叩门框。

    屋内传来一道洪亮沉稳的男声，穿透力十足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空间不大，陈设简单规整。

    一张办公桌，几把实木椅子，一个铁皮文件柜。

    墙面端正挂着两张地图，一张中国版图，一张河南省版图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没有多余杂物。

   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，身穿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外套，没戴军帽。

    头顶发丝花白，却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眉眼平和，眼神锐利沉稳，是常年扎根基层、常年处理繁杂事务磨出来的干练气场。

    马德胜抬眼看来，视线先落在吴哲的少校肩章上，随即扫过成才、许三多的士官军衔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，当即起身伸手。

    “你好，我是马德胜，昨天袁中队长跟我通过电话，我一直在等你们。”

    吴哲伸手与其交握，语气端正有礼。

    “马部长您好，我是吴哲，这两位是我的战友，许三多、成才。”

    马德胜目光转向一旁的两人，细细打量两眼，脸上忽然铺开一抹真切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许三多，我对你有印象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微微一怔，下意识站直身体。

    “两年前的二等功，对吧？”

    马德胜笑得更真切，转头看向成才，“还有你，成才，同期三等功，没错吧。”

    这下不止许三多，连成才都愣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他们万万没想到，远在县城武装部的领导，竟然能精准记住两个普通士兵的立功履历。

    马德胜看着两人错愕的模样，笑着抬手示意他们落座。

    “咱们小县城，每年出去当兵的小伙子不少，但能在部队立二等功的，这两年就许三多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名字、立功通报，一直在咱们武装部的光荣榜上挂着，挂了整整两年，是咱们洛宁县实打实的骄傲，我怎么会忘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坐定在椅子上，指尖轻轻攥着裤缝，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

    他在部队拼尽全力挣来的荣誉，从来没想过，能被家乡的基层领导牢牢记在心里，还能挂在家乡的荣誉墙上。

    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心口微微发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