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椅子上，肩头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，紧绷了两天的脊背终于不再僵硬。

    沉默几秒，他抬眼郑重看向马德胜，语气诚恳。

    “谢谢马部长。”

    马德胜摆了摆手，神情坦然。

    “不用谢我，你该谢你们中队长。”

    “袁队长前天就主动联系我，把所有风险、所有情况梳理得明明白白，特意交代我们，务必在你们归乡之前，先把危险源彻底掐灭，杜绝事故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他提前布局、层层兜底，这批危险品多放一天，就多一分变数，真等出事，一切都晚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许三多，语气放缓，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与叮嘱。

    “小伙子，你在部队好好干，拼出成绩，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孝顺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你父亲那性子，是好强爱面子的，想找捷径翻身，回去好好跟他掰扯清楚，开矿挣钱没问题，但必须走正规审批渠道，该办的手续一点不能少，私自囤危险品走歪路，看似省事，实则是拿全家性命、全村安稳赌运气，纯属害人害己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重重点头，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“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马德胜不再多言，伸手拿起桌上座机，快速拨出一串号码。

    通话简短干练，寥寥几句交代清楚情况，让公安局提前备好释放、结案手续，自己稍后带人到场办理。

    挂断电话，他起身拿起外套。

    “走，我带你们去公安局。”

    三人立刻起身跟上，跟着马德胜走出办公楼，穿过武装部大门。

    门口停着一辆老式绿色北京吉普，车身漆面斑驳老旧，边角有不少磨损痕迹，但整车擦洗得干干净净，一尘不染。

    马德胜拉开驾驶室车门坐进去，一键点火，引擎发出低沉稳实的轰鸣。

    三人依次坐进后排，车身微微一晃，稳稳驶出武装部门口，朝着县公安局方向开去。

    车窗半开，秋日暖阳铺洒进来，落在脸上温温软软的。

    街边树木、商铺缓缓向后倒退，城市烟火慢悠悠掠过眼底。

    许三多靠在座椅上，静静看着窗外。心里那块悬了两天两夜的巨石，终于稳稳落地，彻底踏实。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，吉普车稳稳停在县公安局大门口。

    马德胜带着三人进门，跟前台值班民警简单对接，一路畅通无阻，直接上到二楼治安大队办公室。

    接待他们的是刘副大队长，知晓是部队对接、武装部牵头的协调案件，态度客气规整，全程公事公办，没有刻意刁难。

    两人低声交流几句，敲定所有流程，马德胜转头示意许三多去缴费窗口办理手续。

    “去把罚款缴了，票据收好，就能领人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应声点头，快步走到办事窗口。

    询问清楚罚款金额后，他没有半点犹豫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向贴身内袋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金。

    这是他攒了好几年的津贴、工资，归乡前特意全部取出来随身带着，就怕家里出事急用。

    他低头认真数了两遍，确认无误，抬手递进窗口。

    窗口工作人员快速录入系统、核对信息，开出一张盖章的正规收据，递了出来。

    许三多小心翼翼捏好收据，攥在手心，转身走回办公室。

    马德胜扫了一眼，对着刘副大队长开口。

    “费用结清，手续齐全，可以结案放人了。”

    刘副大队长点头应声，拿起电话简短吩咐两句。

    十分钟的等待，漫长又煎熬。

    走廊尽头终于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许三多抬眼望去，两名便服民警一前一后，带着两个人缓缓走来。

    走在最前的是许百顺。

    几日不见，老人头发看着更花白，脊背佝偻得厉害。

    一身灰色西装满是褶皱，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疲惫憔悴，眼底布满红血丝，没了往日在家的强硬执拗。

    身后跟着许二和，身形壮实，个头不低，此刻却全程垂着头，脚步拖沓沉重。

    蓝色工装外套皱巴巴的，整个人蔫了半截，浑身透着挫败和无力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近前，看清走廊里站着的许三多，脚步同时顿住。

    许百顺盯着久未归家的小儿子，嘴唇反复动了动，像是有满肚子话要说，最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僵持两秒，他默默垂下脑袋，避开许三多的目光，眼底藏着羞愧、不甘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。

    许二和抬眼扫过许三多，又瞥了一眼旁边站姿挺拔的成才、吴哲，飞快低下头，面皮紧绷，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往日的冲劲、戾气，被这两天的拘留生涯磨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走廊里一片死寂，没人出声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