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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出公安局大门,许百顺就没开过口。
老爷子背着手,走在最前头。
脑袋垂得很低,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面,一步一步挪得极慢。
街边的商铺、过路的行人、头顶的秋日晴空,他一概不看。
整个人像是钻进了自己的世界,默默数着脚下的砖缝,沉闷又执拗。
许二和跟在他身后,双手深深插进工装外套口袋里。
肩膀耷拉着,脚步拖沓无力,没了往日在家的急躁戾气,全程闷头赶路,一声不吭。
许三多落在最后。
他抬着眼,静静望着父亲的背影,心底一片沉滞。
记忆里的许百顺,脊背挺拔硬朗,头发乌黑浓密,走路带风,一辈子都在争强好胜、死撑脸面。
不过三年未见,岁月却在老人身上刻满了痕迹。
背驼了,发白了,脚步虚浮了,连骨子里的硬气,都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部队的三年,于他而言是淬炼成长,转瞬即逝。
落在家人身上,却是实打实的衰老与煎熬。
成才和吴哲刻意放缓脚步,悄悄拉开两米距离。
两人都懂分寸,不多凑、不问话、不打扰。
这种父子家人间的难堪与心结,外人插不上手,只能留出足够的空间,让他们自己磨合、自己消解。
五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。
脚步声零零散散,落在县城的街道上,单调又落寞。
慢慢走出城区柏油路,踩上熟悉的乡间土路。
尘土微凉,鞋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秋日的田野一片枯黄。
秋收早已落幕,成片的玉米秸秆孤零零立在地里,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干,泛着沉沉的蜡黄。
远处零星几个农户弯腰劳作,身影单薄,看不清动作,只看得见田间地头一片萧瑟安静。
道路两侧的白杨树落了大半叶子。
秋风掠过,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往下飘,有的落在路面,有的沾在肩头,轻轻一碰就簌簌滑落。
一路无话,直走到村口老槐树下。
许百顺骤然停住脚步。
他抬眼望向村内错落的屋舍、袅袅的炊烟,静静伫立了很久,风吹乱他花白的短发,也吹垮了他最后一点倔强。
几秒后,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,嗓音干涩沙哑,带着压抑许久的颓丧。
“三多,爸给你丢人了。”
许三多身子微顿,轻轻摇头,语气沉稳笃定。
“没有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没有劝慰,没有辩解,却格外有力。
许百顺没再接话,像是默认了这份安抚,又像是懒得再纠结脸面。他转过身,抬脚继续往村里走,背影愈发佝偻落寞。
许三多默默跟上,一步一步踏进自家院子。
院里还留着前日清查的狼藉。地面有被翻动、踩踏的痕迹,泥土松散。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风一吹,轻轻晃荡。
曾经堆满炸药雷管的柜子,如今空空荡荡,柜门大开,黑洞洞的柜膛敞着,像一排排卸了獠牙的兽口,死寂又荒凉。
那一屋子差点倾覆全村的隐患,终究彻底清零,只留满院狼藉。
许一乐从堂屋走出。
他站在门槛边,目光淡淡扫过父亲,没说话,没抱怨,也没宽慰。
只是默默侧身,让出进屋的路。
老实人的无奈,全都藏在这无声的退让里。
许百顺脚步顿了顿,瞥了大儿子一眼,依旧沉默,低头走进了堂屋。
成才看着许家父子各自沉闷的模样,心里有数,转头看向吴哲,微微偏头示意。
两人很默契,脚步停在院外,没有进门掺和家事。
此地不宜多留,留给许家人足够的私密空间,才是最妥当的做法。
随后二人转身,朝着成才家的方向走去。
整个下午,许家小院都静得吓人。
堂屋房门紧闭,许三多陪着许百顺坐在里头,一坐就是整整一下午。
没人知道父子二人聊了什么,争执与否、和解与否,外人无从知晓。
院子里,许一乐、许二和兄弟俩各自蹲着,互不搭话。
许一乐指尖夹着烟,烟雾缓缓升腾,燃了半截的烟灰迟迟不弹,任由风吹得零散飘落。
许二和垂着脑袋,指尖一下下抠着脚下的泥土,把紧实的土块碾成碎末,动作枯燥又麻木。拘留所的几天,磨平了他的冲动脾气,也磨没了他的底气。
直到傍晚暮色压下来,堂屋门才被轻轻推开。
许三多走了出来。
他眼底泛着淡淡的红,眼底有压下去的酸涩,神色却异常平静,没有半点焦躁和颓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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