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三多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，伫立良久，眼底平静无波，心底却悄悄空了一块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回村。”

    两人转身走出车站，顺着清晨的公路，一步步往村里走。

    来时三人同行，笑语闲谈，归时只剩两人，一路安静，却不显落寞。

    往后几日，村里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缓慢。

    许百顺的状态一天比一天舒展，不再整日闷在屋里发呆，按时吃饭，偶尔会搬个矮凳坐在院里晒太阳，抬眼望天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
    他依旧话少，却不再是之前压抑憋闷的死寂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慢慢复盘过错、和自己较劲和解的安静。

    一辈子争强好胜、总想走捷径翻身的老人，终于被现实磨平戾气，学着踏实过日子。

    许二和的变化最是明显。

    从拘留所出来的第三天，他一早就独自坐车去了县城，直奔治安大队。

    老老实实找刘副大队长咨询开矿的正规流程。

    刘副大队长看他态度端正、真心改错，没有刻意刁难，提笔给他列了一张明细清单。

    采矿许可证、安全生产许可证、环评报告、用地审批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许二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，站在治安大队门口看了很久，反复确认每一项流程。

    随后小心翼翼折好，揣进贴身口袋，一步步走回村子。

    晚饭桌上，他把清单摊在桌面，推到许百顺面前。

    许百顺戴上老花镜，凑近灯光，一字一句看得仔细。半晌，他放下纸张，声音沙哑低沉。

    “这些手续，全套办下来，得花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我问过了。”

    许二和低头扒着饭，轻声回道，“杂七杂八算下来，得两三万。”

    桌上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两三万，对这个普通农家来说，不是小数目。

    是许家攒了很久的积蓄，是一家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。

    许百顺沉默了许久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，反复斟酌，良久，他抬眼，语气平淡却坚定。

    “那就办。”

    许二和猛地抬头，眼里带着几分错愕。

    他以为父亲会犹豫、会舍不得花钱，甚至会反悔。

    许百顺没看他，端起碗继续吃饭，神色平静，看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许二和默默低下头，重新把清单仔细折好，揣回口袋。

    心里那点残存的浮躁彻底落地，终于踏实下来。

    许三多坐在一旁，全程沉默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他端起碗，扒了一大口米饭，慢慢咀嚼下咽。

    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，一辈子执拗、好面子、认死理，从不肯低头认错。

    这句轻飘飘的那就办，背后是老人无数次的自我拉扯、妥协与改错。

    许百顺终于认了，歪路走不通，捷径害家人。愿意沉下心，一步一步从头来过。

    这一步，旁人看着简单，对许百顺而言，比登天还难。

    假期最后一天，日头正好。

    许三多和成才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并肩望着远处的田野，全程无话。

    秋收早已落幕，整片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地，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。

    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蹦跳啄食，捡着遗留的谷粒，叽叽喳喳，衬得村庄愈发安静。

    成才率先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明天就归队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许三多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成才沉默几秒，望着远处村落，缓缓说道。

    “你家这边，应该不会再出乱子了。”

    许三多没有应声。目光定定落在无垠田野上，良久，才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但愿。”

    “成才，这次回来，我爸没有再骂过我一句龟儿子，还有点不习惯”

    “德行，怎么你还希望你爸像以前一样，脱鞋子抽你……”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有的没得聊着，风掠过槐树的枝叶，落下零星枯叶，轻轻飘落在肩头。

    从正午坐到黄昏，太阳慢慢西斜。

    漫天晚霞铺开，橙红的霞光铺满整片村庄、田野、土路。

    家家户户的炊烟缓缓升起，袅袅飘散在晚风里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、孩童归家的笑闹声，烟火气十足，安稳又温暖。

    一夜无话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，天色微亮。

    许三多和成才收拾好简单行囊，告别家人，踏上归队的路。

    许百顺静静立在院门口，身子站得笔直，却没说一句话。

    目光紧紧追着儿子的背影，看着他一步步走远，穿过土路，走向村口的槐树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站着，一动不动，直到许三多的身影彻底消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