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石板路，朝着圣百合医院的方向驶去。

    车窗外依旧是香槟堡最繁华的商业街。

    报童赤脚踩着路上的马粪一路狂奔，嘴里喊着今天的头条；一辆油漆涂得锃亮的马车从莱昂眼前超过，随手把一枚铜叶丢给了街角乞讨的孩子。

    可莱昂自从上车后，就没再说过话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，目光紧紧盯着膝盖上，那个被树皮摊主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库纳希树皮，好像是要从那灰褐色的卷皮中看出花来。

    黎雅端坐在他的对面，看了他半天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：

    “莱昂，你怎么一上车就不说话了？”

    莱昂没抬头，目光依旧注视着那包树皮，半响才慢悠悠地冒出一句：

    “黎雅，你说……这会不会是一个潘多拉魔盒？”

    “潘……多……拉？”

    黎雅又念了一遍这略显拗口的词语，歪了歪头，一脸茫然道：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莱昂这才抬起头看向她：

    “意思就是……灾厄的根源。”

    见她还是没听懂，莱昂只好继续往下解释：

    “从前有一个叫潘多拉的女人，她打开了神王宙斯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，他突然就卡壳了。

    ‘差点忘了，这个世界哪来的希腊神话。’

    于是他硬生生地改口道：“总之就是打开了某位古神留下的盒子。”

    “盒子一打开，那些脏东西就跑出来了，诸如贪婪、虚伪、嫉妒……什么都有。”

    “但唯独最关键的那样东西……希望，被她慌忙中关回了盒子里。”

    黎雅听得似懂非懂。

    她不明白莱昂为什么突然要讲一个神话故事，可她看得出来他现在很纠结，纠结到连刚才那股逗她的劲儿都没了。

    于是她没有追问那位神王宙斯是谁。

    她只是轻轻地握住了莱昂的手，像是回到了告解室里，变成了那位隔着帘子、倾听信众烦恼的“大人”。

    “莱昂，我不知道你说的宙斯是哪位古神，也许是上个铁冠纪某位不为人知的恶神吧。”

    “但有一点我敢肯定，七誓神祂，绝不会把那些原罪，留在一个谁都能轻易打开的盒子里。”

    黎雅轻声说道，青绿色的眼睛里像是有光在闪烁。

    “七誓神留下七美德，为的就是指引我们这些迷途之人，不要一脚踏上原罪的道路。”

    莱昂静静地听着她讲话，什么都没说，但黎雅却像是来了兴致，凑近了些说道：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？每一位图尔母亲，都会给她的孩子讲这么一个寓言。”

    “从前有个农民，他整天担心一件事，担心万一哪天一觉起来，太阳不再升起，圣杯之光也不再照耀图尔的田地。”

    “他越想越怕，觉也睡不好，饭也吃不下。”

    “当地的骑士见他魂不守舍，就和他说圣杯之光和太阳根本是两码事。”

    “但那个农民死活不信，觉得骑士是在骗他种田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？那个农民怎么做了？”莱昂被这故事勾住了。

    黎雅说着说着自己就先笑了：“后来呢，他把房子一卖，大老远跑到白银城，要当面问问圣座。你猜圣座后来怎么回他的？”

    她清了清嗓子，学着那位老人温和而又疲惫的腔调：

    “你今天的田浇水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那位农民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先回去浇水，若明天太阳当真不再升起，你也不会因为今天没浇那块田，就死得更安心些。”

    莱昂沉默了，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。

    黎雅看着他，语气更软了。

    “莱昂，我想……你现在担心的，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吧。”

    “可在我看来，莱昂，圣百合的那些士兵们撑不了那么久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片树叶现在就能救人，那……不就够了吗？”

    莱昂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油纸，看了很久，久到黎雅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句说错了，惹得他更不痛快了。

    就在她刚想再说什么时，莱昂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：

    “也是，黎雅，你说得对，我确实管不了那么多，也管不了那么远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至少能决定，这几片树皮可以用来先救谁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包库纳希树皮重新塞回了药箱，扣上盖子。

    当他再次抬眼时，那点纠结已经从他脸上散了个干净，目光重新变得清明。

    其实说到底，库纳希树就在那里，就算没有他莱昂第一个发现，也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人发现。

    或许会晚上那么一些，但只要这树还长在维兰雨林里，那么它就一定会被人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