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气依旧平稳："旧衣裳补好了，总比光着身子强。"

    妇人撇撇嘴，又说："听说城门口招民夫，管饭，你一个姑娘家，不如去试试？"

    "招民夫要搬石头修城墙，我力气小，去了也是添乱。"青禾把最后一针缝好，打了个结实的结，"等开春了，说不定有佃户的活计，我跟着学种田，总比在这里耗着强。"她叠好衣服放在枕边，眼神里有沈婉凝从未见过的清亮，像藏着星子。

    沈婉凝坐在不远处，手里捏着根捡来的细树枝，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。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家里，绣坏了一方帕子都会被母亲数落半天，如今连根像样的针都没有，更别说缝补衣服了。可青禾说起"旧衣裳补好了总比光着身子强"时，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，像一把钥匙，轻轻撬开了沈婉凝心里某个生锈的角落。

    夜里，沈婉凝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，听着青禾翻身时发出的轻微声响，悄悄把腿伸直，又慢慢蜷起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刻意模仿谁，只是感受着肌肉伸缩的力道，像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 日子像收容所外的河水，缓慢而浑浊地流淌着。沈婉凝的模仿仍在继续，只是不再那么刻意。她跟着青禾去河边洗衣，看她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捶打最脏的衣物；她学着青禾的样子，把每天分到的半块麦饼掰成几份，按顿来吃，而不是像从前那样，要么一口气吃完，要么攥在手里直到发霉；她甚至开始尝试着，在别人撞到她时，不再立刻缩成一团，而是站稳脚跟，轻声说句"小心些"。

    有一次，负责清扫的老头把扫帚扔在她脚边，粗声粗气地让她去打扫厕所。换作从前，沈婉凝只会咬着唇默默拿起扫帚，可那天她看着老头，突然想起青禾说话的语气，便试着让声音平稳些："按规矩，今天该轮到西边棚子的人值日。"

    老头愣了愣，大概没料到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姑娘会反驳，悻悻地收回了扫帚。沈婉凝转过身时，手心全是汗，可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轻快，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甸甸的胸口飘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开始更频繁地注意青禾的细节。青禾用木炭在墙上画日历，一笔一划都很用力，画到月底时，会在旁边画个小小的太阳。沈婉凝知道，那是青禾在盼着天晴，盼着能有好消息传来。有天晚上，青禾用完的木炭头掉在地上，沈婉凝趁没人注意，飞快地捡起来，攥在手心。

    木炭头很粗糙，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，带着青禾手心的温度。沈婉凝把它藏在贴身的布袋里，夜里睡不着时，就悄悄摸出来，在黑暗中感受那点硌手的坚硬。她觉得这木炭头就像青禾，看着不起眼，却有着烧不尽的韧劲。

    入冬后，天气越来越冷，收容所里的粮食也越发紧张。每天的米汤稀得能数清米粒，咳嗽声和抱怨声比寒风还要刺骨。有妇人偷偷抹眼泪，有男人蹲在墙角唉声叹气，还有人因为争抢一块冻硬的薯干打了起来。

    青禾却好像没受什么影响。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帮着烧火做饭，走路时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。只是她的脸颊更瘦了，颧骨微微凸起，眼里的光却比从前更亮。她还在墙上画日历，只是笔画比从前重了些，画到月初时，会在太阳旁边多画几株小小的禾苗。

    沈婉凝有时会凑过去看，青禾就会把木炭递给她，让她也写。沈婉凝的手抖得厉害，写出的字歪歪扭扭，像条快要冻僵的蛇。青禾就握着她的手，一笔一划地教她："横要平，竖要直，就像人站着一样，得稳当。"

    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婉凝的耳畔，她闻到青禾身上淡淡的烟火气，心里忽然安定下来。她跟着青禾的力道，慢慢写出一个"禾"字，笔画间带着种笨拙的坚定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沈婉凝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回到了家乡的田埂上，春天的风暖暖地吹着，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，长得很茂盛。她穿着新做的布鞋，一步一步走在田埂上，不疾不徐，脚下的泥土软软的，却很踏实。

    醒来时，眼角湿湿的。沈婉凝摸出布袋里的木炭头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，上面还留着青禾的指痕。她把木炭头贴在胸口，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    她开始学着青禾的样子，在墙上画日历。她画得不好，线条歪歪扭扭的，但每天画完，都会像青禾那样，在旁边画个小小的太阳。她还学着青禾，把每天分到的米汤慢慢喝，感受那点微薄的暖意从喉咙流进胃里。她发现，当她不再急着吞咽，反而能尝到一点点米香。

    有天傍晚，青禾发起高烧，脸颊烧得通红，却不肯躺下休息，还在惦记着锅里温着的米汤——那是她特意多留的半碗，想分给隔壁棚里那个没娘的小娃。她扶着墙站起来，脚步晃了晃，却还是想往灶台走。

    沈婉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跑过去扶住青禾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："你别动，我去拿。"

    她端回米汤时，青禾正靠在草堆上闭目养神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却没哼一声疼。沈婉凝把米汤递到她嘴边，青禾睁开眼，虚弱地笑了笑："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