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第一次听见“三不原则”这说法，是在御花园的夹道里。洒扫的老太监蹲在石阶上抽旱烟，对着新来的小太监念叨：“咱们浣衣局的青禾，那是宫里的老规矩了——不打听主子秘辛，不掺和宫女纷争，不沾手分外之事。你学着点，少管闲事才能活得长久。”

    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映着青禾端着木盆走过的影子。她脚步没停，皂角的清苦气混着烟味钻进鼻腔，像极了当年在收容所里烧过的那种劣质木炭。那时候她蜷在漏风的木棚里，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麦饼，就是凭着这股子不多管闲事的韧劲，才在人吃人的难民堆里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她袖袋里藏着的帕子正微微发烫。帕角绣着半朵残梅，是沈婉凝昨夜悄悄塞给她的。“青禾姐姐，明日御书房要晒书，我被分到去研墨。”沈婉凝的声音发颤，指尖冰凉，“听说陛下近来常去景仁宫，若是……若是能在御书房遇上，或许能求个恩典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没说完，沈婉凝已经红了眼眶。青禾记得这双眼睛，在收容所时总像蒙着层雾，如今进了宫，雾没散，倒添了层怯生生的水光。三个月前选宫女，沈婉凝凭着一手好字被分到尚书房，原以为是转机，却因性情怯懦，总被管事嬷嬷磋磨。她心心念念想求陛下垂怜，不过是想讨一道赦免家人的圣旨——她那被诬陷通敌的父亲，还关在天牢里。

    青禾把木盆搁在浣衣石板上时，指节捏得发白。按她的规矩，宫里的恩宠争斗从来与她无关。当年从家乡逃出来，她亲眼见着邻舍的阿婆被乱兵推倒，怀里的孙子滚进泥沟，那孩子哭嚎的声音像刀子，可她只能死死捂住嘴，贴着墙根往前挪。进了收容所，她见过有人为了半瓢米汤打得头破血流，见过有人咳着咳着就没了气息，她能活下来，全靠“不多看、不多问、不多做”这九个字。可方才沈婉凝塞帕子时，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，像极了收容所里那个雪夜，她自己发着高烧，昏沉中抓住的那截尚能取暖的断柴，烫得人心头发紧。

    第二日卯时，青禾蹲在御书房外的梧桐树下捶衣裳。皂角泡在水里泛着白沫，她的眼睛却瞟着往来的太监。穿石青色常服的是御膳房的，拎着食盒匆匆往东边去；戴紫金帽的是总管身边的，正站在廊下训斥小太监——都不是能打听消息的人。

    捶衣棒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忽然乱了节奏。青禾看见尚书房的刘公公背着手走来，他是宫里的老人，管着各处的杂役调度，最是消息灵通。按往日的规矩，青禾该低下头，让木盆挡住脸，等他走远。可今日，她攥着捶衣棒的手松了松，喉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刘公公留步。”

    声音出口时，青禾自己都愣了。刘公公转过身，三角眼在她脸上转了转：“浣衣局的青禾？有事？”

    皂角水顺着指尖滴在地上，洇出小小的湿痕。青禾垂下眼睑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：“听闻公公昨日去了养心殿当值，不知……今日陛下是否要过来？”

    刘公公的眉头立刻皱起来：“你打听这个做什么？”宫里的规矩，私探圣驾行踪是大罪，轻则杖责，重则发往辛者库。青禾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，她想起收容所那个雪夜，她缩在草堆里，听着外面有人冻僵的身体被拖走，那拖拽声像钝刀割着她的神经——那时候她以为，只要闭紧嘴、缩起身子，就能熬过所有寒冷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要打听。”她捏紧了衣角，指腹蹭到帕子上的梅花绣线，“尚书房的沈妹妹要研墨，怕误了时辰。”

    刘公公的眉头松了些，三角眼眯了眯：“你倒会为旁人操心。陛下今晨在景仁宫用的早膳，这会儿怕是往御花园去了，过晌才会来御书房。”说完背着手走了，脚步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嘲弄。

    青禾直起身时，膝盖已经麻了。她望着刘公公远去的背影，心脏还在胸腔里乱撞，像要冲破肋骨。这是她进宫三年来，头一次主动打听消息，指尖的皂角味混着冷汗的咸，竟让她想起在收容所时，偷偷把自己的麦饼分了半块给那个快饿死的小女孩——一样的慌张，却也一样的，有种奇异的踏实。

    午时的日头正烈，青禾抱着叠好的宫装往尚书房去。刚走到月亮门，就听见里面传来尖细的笑声。

    “哟，这不是想攀龙附凤的沈妹妹吗？还在练字呢？”是浣衣局的张宫女，总爱挤兑沈婉凝。青禾站在门外，看见沈婉凝握着笔的手在发抖，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，墨汁晕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……”沈婉凝的声音细若蚊蚋。

    “没有？”另一个宫女凑过去，指着纸上的“平安”二字，“写这字给谁看呢？给你那关在天牢里的爹？还是给陛下看？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，陛下见了怕是要吓着。”

    哄笑声里，沈婉凝的肩膀越缩越低，眼泪滴在宣纸上，晕开更大的墨团。青禾记得自己刚进宫时，也被这样嘲笑过。那时候她捧着染了血的衣服（是帮一位被管事嬷嬷打的小宫女洗的），被张宫女指着鼻子骂“多管闲事的丧门星”，她只是低着头，任由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按规矩，她该转身离开，多一事不如少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