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婉凝的指甲掐进掌心时，正听见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：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    指尖的疼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鎏金熏炉里飘出的龙涎香混着海棠花的甜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罩得她胸口发闷。她缩在靠近廊柱的阴影里，尽量让自己的藕荷色宫装融进身后的描金屏风，活像枝被风雨打蔫的芍药。

    这是她入宫半年来第一次参加春日宴。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搭着翡翠色的帐幔，帐下摆着二十几张紫檀木案，高位的妃嫔们珠翠环绕，正围着案上的诗笺斗得热闹。穿粉色宫装的淑妃刚吟完“东风吹绿上阶除”，立刻引来一片附和，连坐在主位的皇后都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沈婉凝的视线落在自己案上的白瓷盏上。里面的碧螺春已经凉透，茶叶沉在杯底，像她此刻的心思——原以为进了尚书房能离圣驾近些，可半年过去，她连皇帝的衣角都没再见过。父亲的案子依旧石沉大海，上次托青禾打听，只换来一句“天牢里的人，哪有那么容易翻身”。

    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喉咙。这宫里的日子，就像这杯凉茶，看着清雅，喝下去全是藏不住的苦。她想起青禾昨夜塞给她的话：“在宫里，谁都想往上爬，可爬得越高，风越急。你性子软，少看少听少说话，最稳妥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她点头应着，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。稳妥？在这深宫里，稳妥二字，从来都不是给她们这种没根基的人留的。上个月她不过是在研墨时多蘸了些水，就被管事嬷嬷罚抄《女诫》三十遍，抄得手指都磨出了茧子。

    “妹妹尝尝这个。”一只素白的手递过碟杏仁酥，指甲上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。沈婉凝抬头，看见端慧常在正对着她笑，眉眼弯弯的，像去年冬天落在梅枝上的雪。

    沈婉凝慌忙起身行礼：“谢常在。”

    端慧常在是宫里的老人，位份不高，性子却温和。上个月沈婉凝被管事嬷嬷罚抄《女诫》到深夜，是她悄悄塞了块热糕，那点甜暖，像寒夜里的火星，让她记到现在；前些天浣衣局送错了冬衣，也是她让贴身宫女找了件半旧的夹袄给她，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
    这些微末的善意，在吃人的深宫里，像檐角漏下的雨，滴在干涸的泥地上，悄无声息，却能润出一点点生机。沈婉凝拿起一块杏仁酥，放在嘴里，甜香在舌尖化开时，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软。

    “坐着吧，这会子没那么多规矩。”端慧常在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听说妹妹的字好，方才淑妃娘娘还念叨，说要找个能写簪花小楷的人呢。”

    沈婉凝的脸微微发烫。她哪敢奢望在淑妃面前露脸，只求这场宴会快点结束，好回碎玉轩继续抄那些永远抄不完的经书。她低下头，假装专心致志地喝茶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贤妃端着酒盏，正不怀好意地朝这边看。

    贤妃是太后的侄女，仗着家世，在宫里向来跋扈。沈婉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，下意识地往屏风后缩了缩——她最怕惹上这些有头有脸的主子，她们一句话，就能决定一个宫女的生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西边传来一阵骚动。穿宝蓝色宫装的贤妃突然起身，手里的酒盏一晃，琥珀色的酒液泼了出来，正好溅在端慧常在的裙角上。“哎呀，对不住。”贤妃掩着嘴笑，眼里却没半点歉意，“妹妹怎么站在这里？挡着本宫看景致了。”

    端慧常在的脸瞬间白了。她慌忙后退，脚下却被案几绊了一下，手里的酒盏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碎片溅到了刚走到帐幔下的明黄色龙袍上。

    空气像被冻住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笑声、说笑声都戛然而止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过来。端慧常在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：“陛、陛下恕罪！臣妾不是故意的！”

    皇帝站在那里，玄色的滚龙纹常服上沾了几点酒渍，格外刺眼。他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脸都白了，厉声呵斥：“大胆！竟敢惊扰圣驾！”

    端慧常在的头磕在地上，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，眼泪混着地上的酒液，很快洇湿了裙摆。周围的妃嫔们窃窃私语，有人幸灾乐祸，有人面露同情，却没人敢出声求情——谁都知道贤妃是故意的，也谁都知道，在皇帝面前，替一个没背景的常在说话，是自讨苦吃。

    沈婉凝的心跳得像擂鼓。她的第一反应是缩得更紧些，让屏风彻底挡住自己。青禾的话在耳边响起来：“少管闲事，少管闲事才能活得长久。”她的指尖冰凉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她看见端慧常在颤抖的肩膀，想起那个寒夜递来的热糕，想起那件带着体温的夹袄。那些细碎的温暖，此刻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她想，就这么看着吗？看着那个曾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人，被这样欺负，甚至可能因此丢了性命？

    她的脚像灌了铅，挪不动半步。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，一个喊着“快躲起来”，一个却在问“你忍心吗”。她看见贤妃嘴角那抹得意的笑，看见周围人躲闪的眼神，看见端慧常在背上那片被泪水浸湿的衣料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