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上面的花纹，和自己那件半旧夹袄上的，很像。

    “不能......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发颤，像被捏住的雀鸟。

    沈婉凝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顺着喉咙往下走，像吞了块冰，冻得她脑子发懵，却也奇异地冷静了几分。她想起青禾教她的，说话时把气沉在丹田，腰杆挺得直些，就不容易发抖。她还想起在收容所时，青禾挡在她身前，说“别怕”时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躲在青禾身后，觉得无比安稳。现在，她想让端慧常在也能感觉到，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
    她的腿像踩着棉花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每走一步，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剜她的背。她不敢看皇帝的脸，只能盯着地上的碎瓷片，那些尖锐的棱角，像极了这宫里无处不在的危险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声音出口时，沈婉凝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不高，却足够清晰，像滴落在冰面上的水珠。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转了过来，那目光带着威压，像夏日午后的雷，让她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沈婉凝垂下眼睑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她的膝盖在打颤，差点就跟着跪下去—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，是进宫半年来被规矩和刑罚吓出来的本能。可她死死地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的疼，让她硬生生稳住了身形。

    “是臣妾笨手笨脚，”她的声音还有点抖，却比刚才稳了些，“方才与端慧妹妹说话，不小心撞了她一下，才打翻了酒盏。惊扰了圣驾，还请陛下降罪。”

    帐幔外的风突然吹进来，拂动她鬓边的银流苏。她能感觉到贤妃那淬了冰似的视线，能听见周围人倒吸冷气的声音。她在撒谎，一个所有人都能看穿的谎。她的后背全是冷汗，连带着贴身藏着的那截木炭头都像是被浸热了，硌得她心口发烫。

    那是她从收容所带出来的，青禾掉的那截木炭头。她一直带在身上，夜里睡不着时就摸出来，感受那点粗糙的坚硬。此刻，那点坚硬仿佛顺着指尖，流进了她的骨头里。

    皇帝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她看。李德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，连皇后都微微蹙起了眉。谁都知道这是沈婉凝在替人顶罪，可这宫里，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谎的，还是头一个。

    “抬起头来。”皇帝的声音带着点沙哑，像碾过碎石的车轮。

    沈婉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狼狈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发抖，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。可她还是缓缓抬起了头，因为她想起青禾说的，躲是躲不过去的，与其缩着，不如看清楚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，里面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慌乱，像受惊的小鹿，却硬是强撑着没躲闪。这双眼睛里没有谄媚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点笨拙的固执，像孩童捧着易碎的珍宝，明明怕得要死，却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皇帝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却让他眼角的细纹柔和了许多：“倒是个实在人。”

    他挥了挥手，对李德全说：“不过是洒了点酒，多大点事。端慧起来吧，沈才人......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回忆她的位份，“赏一匹云锦，做件新衣裳。”

    李德全立刻躬身应道：“奴才遵旨！”

    沈婉凝愣在那里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还维持着半屈膝的姿势，手心的疼和心口的烫交织在一起，让她有些恍惚。她没想到，自己鼓足勇气说出的谎，竟然没有被拆穿。

    “谢陛下。”她定了定神，再次屈膝行礼，声音里还有未散的颤音，却比刚才多了点真实的东西。

    皇帝没再看她，转身走向主位，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。帐幔下的斗诗声重新响起，只是这一次，沈婉凝感觉到有许多目光总在不经意间瞟向她，像带着钩子。

    宴会散时，沈婉凝抱着那匹叠得整整齐齐的云锦，指尖触到上面织着的凤凰图案，冰凉的丝线竟透着点暖意。端慧常在拉着她的手，眼圈红红的：“妹妹，今日多亏了你......”

    “常在从前也帮过臣妾。”沈婉凝打断她，把云锦往怀里抱得紧了些，“这点小事，不足挂齿。”

    走在回碎玉轩的路上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婉凝低头看着地上的云锦，忽然觉得腿还有点软。她刚才的勇气，像点着的柴火，烧得快，灭得也快，现在剩下的，全是后怕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，敢在皇帝面前说那样的话。或许是端慧常在的眼泪太刺眼，或许是青禾的话记在了心里，又或许，是那截木炭头带来的错觉——总觉得自己握着点什么，就不算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碎玉轩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时，同屋的采月正坐在镜前拔眉毛。听见脚步声，她头也没回：“沈婉凝，你可算回来了，嬷嬷让你......”话说到一半，她瞥见沈婉凝怀里的云锦，手里的眉钳“哐当”掉在桌上，“这、这是......”

    沈婉凝没说话，只是把云锦放在自己的床榻上。采月立刻凑过来，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云锦：“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