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数到第三十七滴漏声时，终于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帐子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，在地上洇出片青白，像极了浣衣局冬日里结的薄冰。她摸了摸枕巾，潮乎乎的，全是夜里翻身蹭出的汗。隔壁床的春桃打了个响亮的哈欠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"该起身浆洗衣物了"，翻个身又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只有青禾知道，天还早。更夫刚敲过三更，宫墙里的夜还长得很，长得足够把人心里藏着的那些担忧，都泡得发涨。

    她披了件半旧的青布衫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。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皂角沫，硌得脚心发疼，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窗台上摆着只豁口的粗瓷碗，是她昨夜特意接的雨水，此刻水面浮着层细密的灰，像极了王嬷嬷说那句话时，嘴角泛起的白沫。

    "宫里的恩宠就像钩子。"老宫女枯瘦的手指绞着帕子，帕子上绣的并蒂莲早就洗得褪了色，"看着是赤金打造的，钩尖还镶着宝石，可你仔细瞧，那钩子内侧全是倒刺——钓上来的是绫罗绸缎、珠玉满堂，可一旦勾住了心，这辈子就别想再挣脱了。"

    那时青禾正蹲在大盆前搓洗衣物，深秋的水冰得骨头缝都发麻。她没接话，只把王嬷嬷的话往心里记。进宫三年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钩子。洗衣房的小翠，不过是给路过的王爷递了块干净帕子，就日夜盼着能被收进府里，最后等来的却是王爷迁怒，打了二十板子发去了苦役房；还有御膳房的小厨子，仗着会做几道新奇点心得了娘娘赏识，便敢在管事面前摆谱，没出三个月就被安了个"偷盗御膳"的罪名，砍了。

    这些钩子，从来都不是给她们这些底层宫女准备的。她们这样的人，最好是像墙角的青苔，悄无声息地活着，连影子都别让人瞧见。

    可沈婉凝不一样。

    青禾端起那碗雨水，借着月光照见自己的影子。眼睛下面泛着青黑，颧骨比刚进宫时更尖了些。她想起今早去尚书房送浆洗好的文书时，撞见沈婉凝站在廊下，手里捧着本《女诫》，鬓边别着支素银簪子——那是陛下前日赏的。

    "青禾姐姐。"沈婉凝转过身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，"陛下说，我批注的几处见解很是独到。"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，动作里带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，像捧着易碎的琉璃。

    青禾当时只是扯了扯嘴角，没敢抬头看她眼里的光。那光太亮了，亮得像钩子上镶嵌的宝石，晃得人眼晕。她怕自己多看一眼，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——"婉凝，咱们这样的人，平安就是福分"。

    可她不能说。

    青禾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，水渍很快在青砖上洇开，像幅模糊的地图。她想起沈婉凝塞给她的那封血书，是用烧焦的木炭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透着股狠劲："父亲在牢中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，若开春前再无转机，便是死路一条。"

    血书的边角皱巴巴的，显然是被泪水泡过。沈婉凝说这话时，指甲深深掐进青禾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："姐姐，我只有这条路了。"

    这条路，是踩着刀尖往高处走。青禾比谁都清楚。沈婉凝的父亲原是边关将军，因"通敌"的罪名入狱，满门抄斩的文书就压在陛下的案头，只等批红。沈婉凝能进宫，已是天大的恩典，若想翻案，除非能让九五之尊改变心意——这比徒手摘天上的月亮还要难。

    可难，不代表没有可能。尤其是在这深宫里，有时候，陛下的一句戏言，就能让一个人平步青云。

    青禾走到墙角，从砖缝里摸出个油纸包。里面裹着半块干硬的麦饼，是她从家乡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。当年从乱葬岗逃出来时，她就是靠着这点东西，撑到了宫门。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，粗粝的口感剌得喉咙发疼，却让她想起沈婉凝刚进宫时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时的沈婉凝，连走路都贴着墙根，递东西时永远低着头，像只受惊的小兽。青禾教她如何在领份例时不被克扣，如何在挨骂时忍着不落泪，如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睡得安稳——就像当年，有人教她一样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沈婉凝不需要这些了。她学会了在陛下面前从容研墨，学会了用恰到好处的微笑回应问话，学会了在那些得宠的嫔妃面前，既不卑不亢，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。她正在变成王嬷嬷口中"被钩子钓住"的人，可青禾却连阻止的话都不敢说。

    漏壶里的水又滴了一声，第四十滴了。青禾摸了摸贴身的荷包，里面装着枚小小的银戒，是她用三个月月钱打的，戒面刻着个"安"字。原是想送给沈婉凝的，可现在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送出手。

    她怕自己一说"平安就好"，就像当年那些劝她"别挣扎了"的人一样。

    那年弟弟发着高烧，躺在收容所的草堆上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有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婆拍着她的肩说："姑娘，扔了吧，这孩子活不成了，你还能少受点罪。"青禾当时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弟弟搂得更紧了些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他冰凉的手脚。

    后来弟弟还是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