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慢下来，窗外的房子多起来，灰红色的砖墙，有的窗户开着，晾着白色的床单，在风里鼓成一个个帆。

    有人在花园里剪草，推着割草机慢慢地走，草屑飞起来，在阳光里亮闪闪的。一个孩子骑着小三轮车冲过人行道，后面跟着一条狗，汪汪叫着。

    他想起斯特拉蹲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

    火车进站了。

    他拎着背包下车，在车站的站台上，他找到一面模糊的玻璃，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袍子上的泥渍在昏暗的光线里不显眼，他把领口整了整，又松开了，太整齐反而奇怪。

    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，穿过检票口，走进伦敦灰白色的下午。

    伦敦还是那个伦敦，街道上人来人往，穿着灰扑扑的衣服，赶着各自的路。马车驶过鹅卵石路面，马蹄声嗒嗒嗒，和火车的咔嗒声混在一起。远处有教堂的钟声，敲了四下。

    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往卡多根广场走。

    步子不快，甚至比平时慢一点。他在想进门的时候说什么。“我回来了”？太普通。“找到了”？太像汇报工作。“对不起”？太郑重。他想了很多种开头，每一种都觉得不对，最后不想了，只是走着，让步子自己往前走。

    到门口的时候，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门是关着的，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，叶子垂下来，在风里轻轻晃。窗帘拉着，看不清里面。

    他站在台阶下面，看着那扇门。

    心跳很快。

    他压了压帽檐，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去，敲门。

    里面传来脚步声。很轻的，斯特拉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，然后是一个更重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埃德蒙站在门里面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浅绿色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眼镜还没摘。黑发有点乱，像是刚从沙发上起来。斯特拉从他腿边挤出来，扑到汤姆身上，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，舔他的手，舔他的袖子，舔他的下巴。

    汤姆蹲下来抱住她，让她舔了个够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埃德蒙还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汤姆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想好的那些开头全忘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身上还穿着那件在森林里穿了几天的衬衫，袖口磨得发毛，领口皱巴巴的，脸上大概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。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疼，头发应该也乱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。

    说好整个夏天都是你的，结果跑了将近一个月,写信说“一天都不多耽搁”，却让埃德蒙等了又等、最后连封信都没寄回来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，帽檐的阴影挡住他半张脸，又悄咪咪抬眼，看着埃德蒙的脸，等着他脸上出现责怪的表情。哪怕只是一点，哪怕只是皱一下眉，或者嘴角抿紧一点点，他就会知道埃德蒙生气了。

    他就可以道歉，可以解释，可以把冠冕拿出来说你看我找到了，可以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。他准备好了，一路上都在准备。

    但埃德蒙没有皱眉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汤姆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汤姆屏住呼吸，手指在口袋里把戒指攥得更紧，然后他听见埃德蒙轻轻叹了口气，很轻，像风吹动窗帘，然后埃德蒙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。

    斯特拉被夹在两人中间，呜了一声，跳开了。汤姆的脸撞在埃德蒙肩上，衬衫的布料蹭着他的脸颊，有肥皂和阳光的气味。

    手臂收紧了，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，把那些乱糟糟的头发压平。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背，掌心很热，隔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，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汤姆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不需要了。

    “脏。”他闷声说，声音被埃德蒙的肩膀闷住了，嗡嗡的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四天没换衣服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全是灰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埃德蒙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汤姆就那样被他抱着，站在门口，脸埋在他肩上。斯特拉蹲在旁边，仰着脑袋看他们，尾巴轻轻扫着地板。远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过，翅膀的声音一阵一阵的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，埃德蒙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他说，声音和平时说“吃饭了”一样。

    汤姆跟着他走进客厅，珍贵了一路的背包被随意扔在门厅，斯特拉跟在脚边，鼻子一直蹭他的小腿。

    茶几上摊着一本书，翻到一半，扣着放，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茶，凉了，沙发垫上有一个凹痕，是埃德蒙坐了很久留下的印子。

    汤姆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凹痕。

    “吃饭了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