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特拉蜷在最里面的角落里，缩成一小团，鼻子贴着前爪，耳朵耷拉着。眼睛在黑暗里亮着，看着他，没有动。尾巴没有摇，也没有来舔他的手。

    埃德蒙趴在地上。

    手伸进沙发底下，指尖碰到了她的爪子，凉凉的，她缩了一下，没有躲开。他慢慢往里伸，手掌贴着地板，一点一点地挪，直到整个小臂都进去了，才摸到她的头。她的耳朵很烫。他轻轻揉了一下，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。

    “出来。”他放轻声音。

    她没有动。他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往回缩。她跟出来了，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爬出来，爪子在地板上打滑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的时候，他看见她的尾巴上有血，已经干了，毛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，深褐色的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她大概觉得血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，流出来就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她大概觉得自己要死了。

    她不想让他看见，所以躲在沙发底下，在最深最暗的角落里缩成一团，等死。但她又怕他找不到她，所以没有藏在更隐蔽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选了一个他能找到、又不会轻易看到的位置，在沙发底下最靠里的角落，但正对着客厅的门。

    她一直看着那扇门，等他从那扇门走进来。她等他，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快死了的样子。

    埃德蒙把她抱起来，很轻，比昨天轻了。也许只是他的错觉，才一天，不会轻那么多。但他就是觉得轻了。

    她缩在他怀里，脑袋搁在他的臂弯里，眼睛半睁半闭，舌头伸在外面，喘气的声音很小，很轻。

    他把她放在沙发上，去浴室拿了一条旧毛巾，用温水浸湿了，拧干，回来给她擦尾巴。她抖了一下，但没有叫。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大腿里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说。“只是生理期。很快就舒服了。这说明我们斯特拉是大姑娘了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擦一边说。声音放得很轻，像在哄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孩。她听不听得懂没关系，她听得见他的声音，知道他在。她知道他不会让她死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晚上他给她煮了一整只鸡，加了几片姜，小火慢慢炖。鸡肉炖到脱骨，他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，放在她的碗里，又浇了几勺汤，晾到不烫了才端给她。

    她低头闻了闻，没有吃，又抬起头看着他。以前她闻到鸡肉的味道会疯了一样扑上来。今天只是看着，眼睛里亮亮的，像有什么话要说。

    “吃吧，补充一下营养。很快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碗往前推了推。她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
    她把碗里的肉吃完了，汤也喝完了，碗舔得干干净净的，比洗过的还亮。然后她又缩成一团，把脑袋搁在前爪上，鼻子贴着他的大腿。

    他把她的窝从楼下搬上来了。窝是圆形的，毛茸茸的，像一个大号的篮子。他把窝放在床边，在底下垫了一个热水袋，外面裹着毛巾，不烫，温温的。他把斯特拉抱进去，她转了两圈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下来，鼻子贴着自己的尾巴。

    他坐在她旁边，手放在她的背上，隔着厚厚的毛。他抚摸着她的头，从头顶顺着耳朵往后，一下一下。她的眼睛闭上了，又睁开，又闭上，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
    他给她哼了一首歌。没有词，只是哼哼调子，调子也是乱的，想到什么哼什么。他哼了一会儿，自己也觉得难听，停下来。

    停下来之后，房间里很安静。斯特拉的呼吸声很轻。

    他忽然很想汤姆。他的手还在斯特拉的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摸着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手。

    他想起斯特拉躲在沙发底下的样子，缩在黑暗里，等他回来。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“我不舒服”，也许叫了几声，只是他不在家。

    她只好自己找一个地方躲起来，不让他看见。他想到自己，坐在沙发上，等电话响。电话不会响了，那边是霍格沃茨，霍格沃茨没有电话。他只能等猫头鹰、等双面镜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和斯特拉很像。都是被留下来等人回来的。他低头看着斯特拉，她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很慢，很轻，睫毛一动不动，尾巴上那几块干掉的血迹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淡。他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，把被子拉好。她翻了个身，露出肚皮。

    “没事哈，爸爸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斯特拉在睡梦中舔了一下鼻子，又睡过去了。他起身关了灯，躺下来。被子是凉的，枕头是凉的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只能闻到自己一个人的气味。

    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想，他一定也睡不着的。他一定也穿着他的睡衣，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，把脸埋在枕头里。他也在想他。

    埃德蒙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住头。斯特拉在床尾发出了一声很轻的、像梦呓一样的呜咽。

    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在窗帘上投下一小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