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喝完醒酒汤，整张脸立刻皱起来。汤是厨房现煮的，姜放多了，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，把他脸上那层混沌的酒意烧掉了一层，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脸。

    他猛地把碗放下，瓷碗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鬼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醋。姜。红糖。水。”

    埃德蒙把碗收走，拿了他的大衣过来，抖开，披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司机把车停在门口，埃德蒙拉开车门，等亚瑟坐进去，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。

    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橘黄色的光落在亚瑟脸上，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。

    “亚瑟。”埃德蒙叫他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喝酒要有节制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你喝到第二杯就自己停了。今天喝了多少？四杯？五杯？你自己数完了还继续喝。维奥莱特会担心。她嘴上不说，心里会想。你喝成这样回去，她怎么想？”

    亚瑟靠在车窗上，额头抵着玻璃。玻璃凉，他缩了一下，但没有移开，把额头又贴上去，凉意从皮肤渗进去，大概能让他的脑子清醒一点。

    “你不懂。”亚瑟说，声音闷在玻璃里。

    “维奥莱特她……她以前有喜欢的人。她订过婚。”

    埃德蒙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亚瑟的眼睛还闭着，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她没跟我说过。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。她以前在伦敦的时候，和一个人在一起过。那人家里是贵族，还有爵位，两个人好了快两年，订了婚。

    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闹翻了，婚约解除了。她家里人不同意她退婚，她还是退了。退了以后就来了这里。然后遇上了我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，橘黄色的光在亚瑟的脸上流过来又流过去。

    “我问过她。我问她那个人是谁，她说是过去的事了。我问她为什么退婚，她说性格不合。我说就这样？她说就这样。然后她就不说了。她不说了，我也不敢再问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埃尔，她是不是还不放心那个人？是不是还在想着他？是不是因为和家里闹翻了，退而求其次才选了我？

    我就是个普通人。我家那点产业，在她眼里算什么。她自己也能挣钱，不需要靠我。她长得好看，脾气又好，什么人找不到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，“她当初要是没和家里闹翻，是不会选我的。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亚瑟那张脸上写着埃德蒙从未见过的不自信，甚至脆弱。

    亚瑟从来不是这样的人，他开朗热情得像埃德蒙记忆里那块黄色海绵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坐在后座，缩在车窗边，整个人阴郁的快要长蘑菇了。

    “埃尔，你说她会不会哪天也走了？像上次一样。她要是想走，我拦不住的。她那个人，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改。退婚的时候她家里那么多人反对，她还是退了。她要是想走，也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亚瑟眼眶里的红从眼白蔓延到眼睑，眼泪鼻涕毫无形象可言地挂在脸上，亚瑟瘪着嘴吸了一下鼻涕，又流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抽出手帕擦了一下，擦完湿了一大片，脸上的水还在继续往外淌。他用手背捂着眼睛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喉咙里发出难言的呜咽。

    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。埃德蒙伸手从座位前面的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，拆开，抽了两张，递过去。

    亚瑟接过去捂在脸上，纸巾很快湿透了，贴在皮肤上，变成半透明的。他又抽了两张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埃德蒙说。

    亚瑟转过头，蓝眼睛在水光里亮得惊人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 “维奥莱特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。她退婚的时候连她家人的面子都不给。你觉得她会委屈自己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吗？

    你需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担心她会走，是回家，告诉她你爱她。早上一睁眼看见她，说一声早，给她倒杯温水。晚上睡觉之前，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，说一声晚安。

    这就是爱。

    不是轰轰烈烈到要写在诗里，要刻在碑上，是要一天一天地过，过到头发白了，过到走不动了，你还在她旁边。这就是你给她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埃德蒙继续，“你应该比我清楚。她和你结婚，一定是衡量过的。你是她认真选的，她怎么会不爱你呢。”

    亚瑟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，攥成一团，捏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是旁观者。旁观者看得最清楚。”

    埃德蒙看着前方的路，车灯照在路面上，把柏油路照成灰白色。

    “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