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睛。十九天。他要在十九天之后，变成一个可以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，说出那三个字的人。

    但也许见到埃德蒙的第一面，他就会怂。也许他会像以前一样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，用额头蹭他的锁骨，用鼻尖蹭他的皮肤，用嘴唇蹭他的喉结，什么都不说。假装自己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猫。

    但他不想再做猫了。

    他张开嘴，无声地对着黑暗说了一遍。没有人听见。

    雪还在下。

    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掖了掖，闭上眼睛。这一次他真的要睡了。明天还要上课。

    他会梦见他。他总是在梦里见到他。在梦里他们不分开，在梦里他可以很自然地说出那三个字，毫不费力，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醒来就忘了，只记得他说过。他对谁说的？不记得了。但他知道那个人是他。只有他。

    伦敦起了一层薄雾，挡在天地之间。太阳挂在东边，隔着雾看过去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点，不刺眼，也没有温度。

    埃德蒙从车上下来，衣领上沾了几颗细密的水珠。

    白厅的走廊里比往常热闹，他在电梯口碰见了菲利普，穿着军装，大衣搭在手臂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正在看头版。

    “看了吗？”菲利普把报纸递过来，指了指头版那排加粗的黑体字。

    埃德蒙接过去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德黑兰会议公报。罗斯福、丘吉尔、斯大林三个人坐在一块，照片拍得不太清楚，但能看出谁是谁。

    他把报纸还给菲利普，电梯到了，两个人走进去，门关上。

    菲利普靠在电梯壁上，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。

    “上面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上面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“德黑兰。那些人回来之后，上面什么态度？”

    埃德蒙想了想。“该开会开会，该签字签字。丘吉尔不在的这几天，该转的轮子一颗也没停。”

    菲利普点了点头。电梯到了菲利普的楼层，门开了，他走出去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你上次让我准备的那个发言稿，我写好了。你要不要帮我看看？”

    “放我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电梯继续往上，埃德蒙靠在电梯壁上，看着楼层指示灯一个一个地亮，一个一个地灭。

    走廊里有人在搬文件。一摞一摞的牛皮纸箱从这间办公室搬到那间办公室，纸箱上贴着红色的标签，写着“机密”或者“待销毁”。

    他从那些纸箱旁边经过，克劳馥小姐已经到了，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刚送来的内部通报。

    她正戴着老花镜看其中一份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。

    “早上好，部长。德黑兰会议的公报您看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看了。路上看的。”

    “外交部那边上午会有一个内部吹风会，十点。您要去吗？”

    埃德蒙想了一下。“不去了。让巴洛去。他回来跟我汇报就行。”

    克劳馥小姐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，又翻了一页。“菲利普上尉刚才来过，把一份文件放在您桌上了。”

    埃德蒙推开门走进办公室。

    桌上”几个字，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。

    他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，发言稿写了三页，第一页是背景介绍，第二页是主要观点，第三页是总结陈词。他在第二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数据来源要注明”，然后把文件合上，放在待处理的那一摞最上面。

    十二月第一周的晚些时候，菲利普站在一间挤满了人的会议室里。

    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，灯光明晃晃的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    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，有军方的，有地方政府的，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但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微笑致意的人。

    菲利普站在长桌的一端，面前摊着那份修改了三遍的发言稿。他把手放在稿子上，没有拿起来，也没有低头看。

    “战后军官转业安置计划，现在到了关键阶段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了，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。

    “军方有人，地方有岗，中间缺的是一座桥。桥搭不起来，人就去不了该去的地方。岗位空着，人也空着。两边都等着，等来等去，等没了耐心，等没了机会，等人散了。我们做这个计划，不是在替谁谋福利，也不是在替谁解决麻烦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。

    “我们在搭桥。桥搭好了，人走过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看稿子，说完最后一句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，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

    鼓得最响的是坐在长桌中间的一个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