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德蒙睁开眼，天还没有亮透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，才恍然惊觉旁边有人。

    他侧过头，看见汤姆的后脑勺。黑发散在枕头上，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照成棕色。他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埃德蒙看了他很久。昨天晚上的事一点一点地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他的嘴唇在动，舌尖抵着上齿。他说‘我爱你’。

    他那时候愣住了。他知道的。他一直知道。但知道归知道，听到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知道是在脑子里，听到是在心里。脑子离心很远，要走好一阵子。耳朵离心近，声音从耳道进去，经过鼓膜、听小骨、耳蜗，变成电信号，沿着神经一路跑过去，跑到心脏只需要几毫秒。

    他昨天晚上就是被那几毫秒击中的，击中了就没睡着，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，摊开又卷成一团。

    斯特拉被吵醒了好几次，从床尾抬起头，疑惑他怎么还不睡。

    他没法解释，总不能说“他刚才跟我说他爱我”，斯特拉听不懂，“爱”这个字在她的世界里大概是肉干和橡胶球的某种组合。

    后来他终于睡着了，现在他醒了，他侧过身，面朝汤姆的后脑勺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想抱抱汤姆。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，又缩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怕吵醒他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回来躺在他身边睡着的，不能吵醒他。

    他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自己的枕头上，看着那缕头发在晨光里轻轻晃着。没有风，窗帘没有动，但它就是在晃，大概是他自己的呼吸太重了，气流扑过去，把它吹动了。

    他想亲他。

    昨天没亲够，昨天太震惊了，震惊到他忘了亲他。

    不对，亲了。

    亲了额头，在他说“超级大的惊喜”之后。他还说了什么？他说了“我爱你，很爱你，超爱你”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汤姆正咬着他的手指，含在嘴里，含含糊糊地问“有多爱”。

    真可爱。

    他看着汤姆熟睡的的后脑勺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他梦里有我吗？

    他梦里应该有我吧，他睡前想的最后一个人是我，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我，中间那七八个小时，他睡着了，脑子不归他管了，梦会自己长出来，想长什么长什么。

    万一长出来的是别人呢？

    他睡着的时间本来就少，睡着之后的时间还要分给别人，那他剩下来的还有多少？

    他会不会梦见和别人在一起？会不会梦见一个他不认识的人，一个比他年轻、比他好看、比他会说情话的人？

    在梦里和他散步，和他说话，和他做那些他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。

    埃德蒙皱了皱眉，既烦躁又无奈。

    梦是乱七八糟的，他做过那么多梦，有几个是记得的？记得的那些里，有几个是讲道理的？

    没有。梦不讲道理。它会把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混在一起，把过去的事和未来的事混在一起，把活着的和死了的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它还会把心里最深的恐惧挖出来，摊在面前，让你看着。

    他想起亨利上大学的时候跟他说过一件事。

    亨利的室友有一天早上醒来，坐在床上哭。亨利问他怎么了，他说他梦见女朋友不要他了。

    梦里的情节乱七八糟的，他记不太清，只记得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，路是灰色的，两边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往前走，走了一整夜，走不到头。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。

    亨利说那个室友后来真的被甩了，不到一个月。女友写了一封信，说“我们不合适”。

    室友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，每一遍都在找“不合适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埃德蒙想到这里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什么好兆头。他不想把这个故事和汤姆联系在一起，一点边都不想沾。

    他们不会分手的，但他还是会把“分手”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一遍，过完了告诉自己不可能。过一遍就够，过多了自己吓自己。

    埃德蒙看着汤姆的后脑勺，那缕头发还在晃。他翻了个身，平躺着。

    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，他睡八个小时，汤姆睡八个小时，那八个小时里他们各做各的梦，你梦你的，我梦我的。

    你的梦里没有我，我的梦里没有你。

    凭什么？凭什么梦不能相通？

    他闭上眼，又睁开。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，有一次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在一大片麦田里，麦子很高，比他还高，风吹过来，麦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滚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，觉得这不是他的梦，这是别人的，他只是路过，不小心走进来了。

    他想找到那个做梦的人，在麦田里走了很久，没有找到。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