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穆秀洵没有嚎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，整个人蜷着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大型犬。

    一秒。

    两秒。

    三秒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只有肩膀处的衬衫，在整片整片地洇开，进行着这场沉默的暴雨。

    穆秀瑾低下头，想看看他的脸，但他把脸埋得太深了，整个人缩在她怀里，一米九四的个子蜷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小小一团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
    她的手停在穆秀洵的后脑勺上，等了几秒。

    还是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秀洵？”穆秀瑾轻声唤道，抬手去托他的下巴，“你——你抬头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穆秀洵不抬头。

    穆秀瑾的手微微用力，把他的脸从她肩膀上捧起来。

    路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
    满脸的泪，眼眶红得骇人，鼻尖也通红，嘴唇紧抿着，青筋突起，浑身都在发抖，像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，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她怀里，连支撑自己坐直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哭得撕心裂肺，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，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几乎要断掉的颤。

    穆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“洵洵？”她的声音颤抖，不可思议道，“洵洵，你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穆秀洵张了张嘴，嘴唇哆嗦着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姐……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把他的脸捧在掌心里，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，但擦不完，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什么梦？”她轻声询问。

    穆秀洵摇了摇头，眼泪随着摇头的动作甩落了几滴。

    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的眉头紧紧皱着，“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心好痛。”他抬手，捂住了自己的胸口，手指蜷缩着，指节泛白，“这里好痛。姐，我这里好痛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想起刚才那个俊美冷漠的少年，还有自己离开之前，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那些问题——

    他对你好吗？他是真的对你好吗？他有没有欺负你？他值不值得你在这个世界里等了他十五年？

    现在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却寂静无声的弟弟，穆秀瑾忽然觉得，那些问题的答案，或许不是她想知道的那一个。

    那个孩子辜负了他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根针，又细又尖地扎进穆秀瑾的心里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是把弟弟重新拢进怀里，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，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，像他小时候那样，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。

    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橘黄色的光把整个傍晚染成了暖色调。

    车里的电台还在放着歌，女声温柔地唱着“……如真如假，如可分身饰演自己……”

    穆秀洵的哭声终于从无声变成了压抑的抽噎。

    “姐。”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，沙哑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嘴唇贴着他的发顶，眼睛红着，但声音稳得像她一贯的那样。

    “我也爱你。”她说，“好了，姐姐在呢。”

    穆秀洵的身体在她怀里慢慢放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穆秀瑾抱着他，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浓的夜色里，眼神深沉。

    穆秀瑾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

    她的弟弟在这个世界上，从来不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个孩子，从两岁起就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

    穆秀瑾的手在穆秀洵的后脑勺上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可是那个孩子，真的配得上她弟弟花十五年去养大、去等待、去爱吗？

    她没有答案，只是把穆秀洵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洵洵。”她轻声叫他，“不管发生了什么，姐都站你这边。”

    穆秀洵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。

    车里的电台换了一首钢琴曲，旋律流淌在暮色里。

    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。

    穆秀瑾的下巴抵着弟弟的头顶，望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。

    车子开出去大约五分钟，穆秀洵靠在椅背上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忽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穆秀瑾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握紧了一点，然后松开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怎么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