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秀瑾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，酸涩翻涌不止。

    她深呼吸了一次，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坐下说。”她说，“你先把脸上的鼻涕擦了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埃德蒙坐在穆秀瑾对面，汤姆坐在他旁边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。

    穆秀瑾挑挑眉，但没有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埃德蒙倒的茶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抬眼望着他。

    “说吧。”

    埃德蒙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呼出来。

    。”他说，用的是中文，语速比平时慢，像是在整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，“一九二六年来到英国。现在是——你来的那个时间是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“二零二四年。”穆秀瑾说，“五月。”

    “二〇二四年。”埃德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串遥远的数字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，“我在这里，是一九四三年。十二月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九四三年。

    差了八十一年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里待了多久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埃德蒙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黑曜石戒指。

    “十七年。”他说，“我是在一九二六年穿过来的。当时——当时是六岁。在孤儿院里醒过来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六岁。

    她想起穆秀洵六岁的时候，还趴在她背上让她背着去上学，放学回来路上一定要买校门口的烤肠，不加辣，要多一点的孜然。

    而在这个世界里，她的弟弟六岁，在一个孤儿院里，没有爸妈，没有她，没有任何人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过的？”穆秀瑾的语调听着波澜不惊，指尖却死死扣着温热的杯壁，力道悄然收紧，泄露出心底压抑的翻涌。

    埃德蒙抬起眼望向她，缓缓勾起唇角，那些颠沛苦楚早已被岁月磨平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，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“就……”他微微停顿，轻声道出寥寥几字，“就活着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垂眸稍作静默，又抬起眼，压下心中的纷乱，目光在埃德蒙与汤姆之间缓缓流转一圈，最终落回埃德蒙脸上

    “说正事。”她利落发问，“你现在做什么的？安全吗？有钱吗？有人欺负你吗？”

    闻言，埃德蒙的笑容真切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我是英国卫生部常务副部长。”他得意道，“白厅最年轻的副大臣。有钱，安全，没人能欺负我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卫生部常务副部长。

    她的弟弟，前世连学生会都没当过，整天泡在实验地里和小麦谈恋爱，现在居然当上了英国的政府高官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做到的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”埃德蒙语气淡然，“七年中学，两年剑桥，然后从基层做起，慢慢爬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静静凝视着他。

    他的口吻太过平静，像是在复述旁人的人生，所有的颠沛与跋涉，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。

    但她注意到，他说“一步一步走过来”的时候，汤姆的手在沙发垫上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克制什么。

    穆秀瑾轻轻放下茶杯，靠在沙发背上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你的事我等下再问。先介绍一下这位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她的视线径直落向汤姆，目光坦荡锐利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。

    汤姆端坐在埃德蒙身侧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周身敛着凛冽的气场

    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，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却从未停歇，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，细致捕捉着她每一寸的神情起伏。

    穆秀瑾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，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，弟弟就是这样坐在沙发上，看似若无其事，实则戒备十足，将来人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审视了遍。

    她现在就是那个被审视的人。

   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姐。”埃德蒙开口了，用的是英文，“我给你介绍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伸出手，动作自然地牵起汤姆的手。

    汤姆的睫毛微颤，指尖几不可察地绷紧，却没有抽回，也没有侧头看向身侧的人。

    他依旧直视着穆秀瑾，只是方才覆满眼底的审视与戒备悄然松了一丝。

    “他是我的爱人。”埃德蒙笃定道，“我们已经订婚了。”

    穆秀瑾的眉峰挑起，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
    埃德蒙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曜石戒指。

    汤姆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