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傍晚，天色还亮着。

    穆秀瑾的车停在农大南门对面的路边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晚风带着校园里石楠花的气息涌进来，浓烈得有点刺鼻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
    微信消息停留在二十分钟前。

    穆秀洵：姐，我眯一会儿，五点半到大门口找你。太困了。

    穆秀瑾打了几个字：好，不着急。

    然后想了想，又打了一行：晚上想吃什么？

    消息发出去，没有回复。

    她又等了五分钟，五点三十三，然后按下拨号键。

    手机贴着耳朵，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    穆秀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，目光落在校门口那几个烫金的大字上。

    她的弟弟在这里读了本科，又读了研究生，每天泡在实验地里跟小麦打交道，晒得黝黑，手指粗糙，笑起来还是一口白牙。

    嘟——嘟——

    电话还没接通。

    穆秀瑾的眼角余光里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转过头——

    白色铺天盖地地灌满了她的视野，然后在同一瞬间消失。

    穆秀瑾的脚还踩在刹车上，手握着手机，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“正在呼叫 秀洵”。

    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。

    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，橘色的光映在深色的木地板上。空气里有木头燃烧的焦香和淡淡的花香。地毯厚实而柔软，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，大约两三米远。

    黑发，深绿色眼睛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身材高大，比她还高。

    她一米八七，这人至少一米九以上，和洵洵差不多。

    五官端正，气质沉稳。

    但这不是让穆秀瑾做出反应的原因。

    让她做出反应的原因是这个人正用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种眼神，她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。

    穆秀洵。

    她的弟弟。

    每次好久不见、在车站或机场重逢的时候，穆秀洵就是这样看她的。

    眼睛微微睁大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，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

    震惊、委屈、惊讶、彷徨、不可置信、狂喜，所有的情绪在同一瞬间涌上来，挤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，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。

    穆秀瑾的身体比大脑更快。

    左腿前跨，重心下沉，右拳从腰间旋出，带着她练了二十年的力道和速度，直奔对方面门。

    泰拳。

    她七岁开始学，十五岁拿下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冠军，二十岁之后虽然不再比赛，但基本功从来没丢过。

    这一拳，她用了七成力。

    对面那个男人显然没料到。

    但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。

    身体本能地向右侧闪，左臂抬起格挡，右臂同时后撤拉开距离，重心压得很低，整个人从“放松的站立姿态”瞬间切换成了“战斗姿态”。

    切换速度快得让穆秀瑾心里都赞了一声。

    格挡结实，力量足，但她的拳还是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，他退了两步才稳住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穆秀瑾的第二拳已经蓄好了，但她没有打出去。

    “姐？”

    声音是陌生的带着英伦口音的中文，像是一个外国人在说中文，但每一个字的发音却都极其标准。

    对方的语调轻轻发抖，裹挟着一腔委屈，模样像极了受了欺负的小狗，鼻尖发酸，眼看就要哭出声。

    “姐！！！”

    那个穿着高级西装的黑发男人惊喜地冲过来，然后在她面前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又缩了回去，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。

    然后他又伸出手，这次握住了她的肩膀，力气大得像是在怕她消失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红了。

    “姐，你怎么在这？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怎么——你——”

    穆秀瑾盯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不是穆秀洵。

    五官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穆秀洵是标准的东方长相，眉眼深邃但轮廓柔和，下巴上有一颗痣，眼睛圆润，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男人有着典型的西方骨相：五官立体，眼窝微凹，高鼻锐颌，肤色偏白，唯有发色是纯粹的黑。

    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周身气场骤然柔缓，全然是放下防备的信赖与依恋，只有一个人会有。

    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