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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灯拨小了,影子在帐布上晃得很慢。
他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封信。
凤阳来的。
跟着今天的粮车一块儿送到的,塞在粮袋底下,外头裹了两层油纸。
拆开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,笔画粗得跟拿树枝蘸墨画上去的差不多。
魏忠贤不识几个字。
但自打跟林渊认了亲,硬是让人教他写了几十个常用的,就为了亲手给儿子写信。
写得很慢,很费劲。
一笔一画都带着颤。
但每一封都是亲笔。
内容不长。
第一段说土豆的事,四百亩下了种,催芽顺利,照着林渊留下的法子办的,切块沾灰,每亩八百窝,管事说三月中就能把剩下的地种完。
第二段说庄子上来了几个陌生人,不碍事,让他甭操心。
第三段只有一句话。
儿在外头,少得罪人。
六个字。
歪歪扭扭的,有两个还写错了笔画,拿墨涂掉重新描的。
林渊把信折好。
折得很细,很仔细。
塞回衣襟里,贴著胸口。
吹灭灯。
躺下去。
黑暗里,帐篷顶上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睁着眼看了很久。
少得罪人。
他在黑暗里没出声地笑了一下。
爹,您儿子得罪的人,已经能从阌底镇排到潼关城门口了。
再往后,兴许还能排到京城去。
帐外的风卷著黄土刮过去,远处窝棚区有婴儿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。
比十天前少了。
吃饱了的孩子,夜里不怎么哭。
他闭上眼。
这一夜睡得踏实。
少哭了一个孩子,就是多活了一个孩子。
能让人多活一天的事,就值得多得罪几个人。
尘埃里亦可藏星火。
他不怕得罪人。
他怕来不及。
怕活不下来的人越来越多,怕那些哭声还没来得及少下去,就全没了。
---
同一时刻。
宋权的住处。
灯还亮着。
桌上摊著小册子,翻到最新一页。
今天写了很多,铁矿的数字,棚长的处罚,编民的增速。
他盯着最后一行空白,提笔。
二月初九,试点编民两万七千余口,铁矿开,粮路通,人心定。
笔尖悬了一息。
落下最后几个字。
林渊所建者,名为赈灾,实为,
墨停在纸上,洇开一个黑点。
他没写完。
因为写完那个词,这份册子就不只是笔记了。
它会变成呈堂的证词。
或者更重的东西。
宋权把笔搁下,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半句话。
盯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又刮了一阵,黄土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他伸出手,把那一页撕了下来。
揉成团。
攥在手心里。
没扔。
也没烧。
纸团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。
他攥着它坐了很久。
灯芯烧到尽头,啪地炸了一下,屋里暗了半边。
他才松开手。
把纸团塞进了袖子最里面的暗袋里,和那些没写完的字一起。
揣著,闷著,搁著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,这团纸最后会递到谁手里。
还是烂在袖子里,跟着他一起入土。
好纠结啊,该怎么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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