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
    李智云蹲在地上，手里抓着一把土，用力攥了攥。

    此地怪不得被叫做断头谷，他亲自过来勘察地形，才发现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隘口。

    两侧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塬，中间一条沟道，平日里肯定是商旅歇脚避风的好去处，但今日，风声里却裹挟着一股子生铁味。

    “国公这地方选得妙。”

    侯君集跟在他身后，指着下方说道：“两头窄中间宽，就是个扎口的布袋，咱们只要把两头一堵，便可以效仿诸葛亮火烧上方谷了。

    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
    李智云扔掉手里的土，站起身道：“地势是死的，人却是活的，朱粲虽说是流寇习气，但对于危险的嗅觉不比你我差。”

    他用脚后跟在地上狠狠跺了两下，提醒道：“挖坑的时候记得把浮土运远点，别让人看出新土的痕迹来。”

    “诺。”侯君集缩了缩脖子，转身去传令。

    李智云顺着山坡滑下去，走到背阴处的一片矮林里。

    林子里没有生火，近千匹战马正静静地嚼着豆饼和干草。

    韩世谔靠在一棵老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把干草刷子，细细地给战马刷着鬃毛。

    这马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关中良驹，身上还残留着前几日夜袭留下的几道血痕。

    见到李智云过来，韩世谔把刷子往腋下一夹，也没行大礼，只是拱了拱手：“国公，马歇过来了，人也吃饱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边伤亡如何？”李智云伸手摸了摸那匹黑马的脖颈，触手温热。

    “赖国公洪福，只是摔伤十来个弟兄，已经安置在后方疗伤，正从步卒中抽调善骑者补入。

    “马匹呢？”

    “折了七匹，都是夜袭时踏进陷坑或中箭倒毙的，其馀仍可上阵。”

    李智云点点头，看向那些默默擦拭兵器的骑兵，这些人脸上没有紧张和疲倦，只有一股子兴奋劲。

    “你劫这趟营吓到朱粲了，他现在走得比乌龟还慢，就是怕再被你找机会再咬一口。”

    韩世谔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那就再好不过，他来得越晚，咱们准备的时间越充足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，林子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    “什么人！”哨兵厉声喝问。

    “犬入的！某是孙华！奉命归建！”

    听到那个熟悉的大嗓门，李智云和韩世谔对视一眼，同时快步走出林子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，一支千人队伍正艰难地挪过来。

    他们步履蹒跚，甲胄破损。

    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华，明光铠上的护心镜碎了一半，脸上满是烟熏火燎后的黑灰，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算明亮。

    其他人互相搀扶着，几乎人人带伤，有的还拄着长矛当拐棍使。

    但他们的旗帜没丢。

    那面唐字大旗，依旧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“国公！”

    孙华翻身下马，动作扯动了伤口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但他硬是推开亲兵的搀扶，大步走到李智云面前，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某幸不辱命！”

    李智云上前一步，双手托住孙华双臂，用力将他扶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好好好，待咱们破了朱粲，一并封赏！”

    李智云转头看向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，抬手重重拍了拍孙华肩膀，转头喊道：“把刚才运来的肉汤和胡饼都拿出来！让弟兄们先吃口热乎的！”

    “谢国公！”

    孙华也不矫情，接过亲兵递来的一碗水，仰脖子灌了下去，然后抹了抹嘴：“国公，这回韩金退得匆忙，但某也没闲着，抓了几个落单的舌头，好歹问出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这时，李孝常也走了过来，他比要孙华斯文些，但也狼狈不堪，头巾都没了，披头散发的象个野人。

    “国公，朱粲这回是动了真火。”

    李孝常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册子：“这是从韩金大营里捡来的文书，朱粲不仅带了两万精锐，还把他积攒的军粮都带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军粮？”韩世谔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是一千多个还没杀的妇孺，就在中军大阵里，圈在一堆大车中间，朱粲那老贼放话了，说只要打下内乡，会将这些人和金银一起赏给先登的勇士。”

    李智云闻言，深吸一口气，方才平复心绪。

    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朱粲把棺材本都带上了，那咱们就受累，帮他把这副棺材板钉死，黄土埋厚实了。”

    李智云环视四周，目光扫过韩世谔、孙华、李孝常、侯君集。

    这些将领有的出身关陇贵族，有的出身草莽流寇，有的则是降将，但在这一刻，他们的眼神出奇一致。

    “进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