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想老娘了。

    多简单的话，多实在的感情。

    我也想静姐了。

    吃过早饭，栓柱把东西往车上搬。

    两个蛇皮袋，三个编织袋，还有几个零碎的包袱，把路虎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，连后座都堆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阳哥，”栓柱站在车旁，搓着手，“这车真大，能装这么多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”我拉开驾驶室的门，“上车吧。”

    栓柱拉开后门，先爬上去，坐在那堆年货旁边。

    玄阳子坐了副驾驶，把那个破旧的布包放在脚边。

    我发动车子，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，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我挂上档，轻踩油门，路虎缓缓驶出院子。

    结缘堂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，消失在晨雾里。

    出省城的路是柏油路，还算好走。

    过了省城，一直到下了高速，路况就差了些。

    再往前走，拐进通往屯子的乡道，就全是土路了。

    冬天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，但被车压得多了，坑坑洼洼。

    路虎的悬挂好，颠簸不大，但还是能感觉到车身在晃。

    栓柱坐在后头，扒着车窗往外看，一会儿说这儿是哪个村，一会儿说那儿是谁家的地，兴奋得不行。

    “阳哥，你看那边，那片林子，我小时候老去那儿掏鸟窝。”

    “阳哥，你看那条河，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，能走人。”

    “阳哥，你看那个坡，有一年下大雪，拖拉机都上不去……”

    我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

    玄阳子坐在副驾驶，也往外看，但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
    开了大概一个小时，栓柱忽然说：“阳哥，前头那个岔路口往左拐，走山脚下那条路，近一点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打了左转向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。

    这条路两边是山，一边是缓坡，一边是陡崖。

    坡上是一片片枯黄的树林，偶尔能看见几只野鸡扑棱棱地飞起来。

    崖下是一条结了冰的河，河面不宽，但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。

    “这条河叫月亮河。”栓柱说，“夏天的时候，水可清了，能看见鱼。我们小时候老来这儿洗澡、抓鱼。”

    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又开了一会儿，栓柱忽然指着前面喊：“阳哥你看！那是屯子！”

    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远处山坳里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。

    炊烟袅袅地升起来，在冬天的早晨里，显得格外温暖。

    屯子不大，也就百十来户人家。

    房子大多是土坯房，也有些是红砖房，错落有致地散在山坡上。

    几条土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屯子，连接着各家各户。

    我们的车一进屯子，就引起了轰动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我，是因为这车。

    黑色路虎，又大又亮，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慢吞吞地开着，跟周围那些破旧的拖拉机、三轮车、摩托车一比，简直就是天外来客。

    第一个看见我们的是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孙头。

    他眯着眼，盯着我们的车看了半天，等车开近了，忽然站起来，拄着拐棍，颤颤巍巍地往路中间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我赶紧踩刹车，摇下车窗：“孙大爷，是我，张阳。”

    老孙头凑过来，眯着眼看了我半天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哎呀！是老张家那小子阳子！这车……这车是你的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”我点点头，“孙大爷，您晒太阳呢？”

    “晒着呢晒着呢。”老孙头还盯着车看，“这车好，这车好，得不少钱吧？”

    我没接这个话茬，笑着问：“孙大爷，我爷在家不？”

    “在呢在呢。”老孙头说，“昨儿还看见他出来遛弯呢。你家那老房子，你不是接他进城吗？他说不去，就要搁屯子里待着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又跟他寒暄了两句，才重新上路。

    车继续往里开，一路上又碰见好几个熟人。

    有挑水的李大娘，看见我们的车，水桶都撂下了，站在那儿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有赶着羊群的刘二叔，羊被车吓得四散奔逃，他一边追羊一边回头骂，等认出是我，又咧着嘴笑。

    还有一群小孩，追着车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大车！大车！”

    栓柱在后头笑得合不拢嘴：“阳哥，你看他们，跟看稀罕物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稀罕物？”玄阳子说，“这地方，怕是头一回见这么好的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