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九，观音诞。

    清溪镇有个老规矩，这天要去庙里上香，求平安。镇上有座观音庙，不大，在河边，老槐树旁边。庙里供著观音像，木雕的，刷了金粉，眉眼低垂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刘嫂一大早就准备好了供品，水果、糕点、香烛，装了一篮子。

    “林师傅，今天去庙里上香，你去不去？”

    我看着窗外，太阳很好，天蓝得透亮。“去。”

    小宝跑过来，穿着那件红毛衣，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。“林叔叔，我也去！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白七飘在算盘上。“我也去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“你是鬼，进得了庙？”

    他翻了个白眼。“观音菩萨慈悲为怀，不歧视鬼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。“行，走吧。”

    观音庙不大，但香火很旺。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油光发亮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刘嫂点了香，分给我和小宝。小宝学着大人的样子，举著香，闭着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“许了什么愿？”出来后我问她。

    她歪著头想了想。“不告诉你，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。白七飘在庙门口，没进去。他站在门槛外面，朝里面看了一眼。观音像在香火里若隐若现，眉眼低垂，嘴角含笑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进去？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进不去。”他指了指门槛，“有东西挡着。”

    我看了看那道门槛，没什么特别的。“什么挡着？”

    “佛光。”他说，“观音菩萨的光。鬼进不去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他站在门槛外面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透明的，淡淡的，像要散了。但他看着观音像，眼神很平静。

    “白七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想进去吗？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。“不想。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进去了，就会被超度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我还不想走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这个鬼。活了一百多年，死了一百多年。他不想走，他想留在这儿，留在这间铺子里，留在我身边。

    “那就不走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“嗯，不走。”

    小宝跑过来，拉着我的手。“林叔叔，你看那边！”

    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河边，老槐树下，站着一个人。穿白衣服的，长头发，背对着我们。我愣住了——是她，那个土龙的化身。

    白七也看见了。“她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攥紧口袋里的铜钱，走过去。她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那条河。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，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“你来干什么？”我问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，看着我。那张脸，还是那么白，那么年轻。但眼睛不是红色的了，是琥珀色的，亮得像猫。

    “来上香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“你？上香？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观音庙。“观音菩萨，慈悲为怀。我虽然是妖，但也想求平安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这个女人。不，这个妖。土龙的化身，在河底等了不知多少年。她也要上香，求平安。

    “你求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。“求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？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。“一个等了我几百年的人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她。她抬起头，笑了。“林小满，我不是坏人。我只是想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出来去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这条河。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，安安静静的。河底下，有龙眼，有棺材，有等了不知多少年的魂。

    “他叫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摇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他在等我。”

    我沉默了。她转身，走进庙里。门槛没挡住她，她进去了。她站在观音像前，点了三根香，插在香炉里。闭上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睁开眼，转身走出来。

    “许了什么愿？”我问。

    她笑了。“不告诉你，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走到河边，走进水里。河水没过了她的脚踝，没过了她的小腿，没过了她的腰。她沉下去了。河面上，只剩一圈涟漪。

    白七飘过来。“走了？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条河。“她还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。五年后，她还会回来。到时候，是敌是友，不知道。

    回到铺子里，刘嫂已经做好了午饭。小宝坐在桌边，捧著碗，吃得满脸都是米粒。王胖子和周婉也来了，一人提着一兜子菜。

    “林小满，今天观音诞，去上香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求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。“求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