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继续往前划。我躺在船底，脚踝上那五个指印还在隐隐作痛，青紫的，像是刻进了骨头里。河水黑得像墨，看不见底，但能感觉到水下面有东西在游，一圈一圈的，围着船打转。偶尔有什么东西蹭一下船底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指甲刮过木板。

    白慕林飘在船头，盯着水面。他的脸色很白，比平时还白。那张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我认识他这么久，知道他在紧张。

    “白慕林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刚才那东西，认识我？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它认识你爷爷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一紧。“我爷爷欠它的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“你爷爷当年当阴差的时候，抓过它。它恨你们林家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黑漆漆的河水。水下面，那张脸又出现了。惨白的，年轻的，眼睛红得像血。它浮在水面下，离船不到一米，就那么看着我。嘴一张一合，在说什么。听不见，但能看出嘴型——还我命来。

    船家撑著竹竿，打在水面上。水花溅起来，那张脸沉下去了。但很快，又在另一边浮上来。还是那个位置，离船不到一米，还是那个嘴型——还我命来。

    我攥紧船沿。“它一直跟着我们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点点头。“它会跟到阴司。”

    船划了很久。河面上没有参照物，分不清快慢，也分不清方向。只有黑水和白雾，还有船头那盏纸灯，烛光一闪一闪的。我盯着那盏灯，看着它晃啊晃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
    不能睡。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不能睡，水里有东西。

    但眼皮还是沉。白慕林的声音从远处飘来，像隔着一层水。“林小满，别睡。睡了就醒不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急，但越来越远。我想回答，张不开嘴。身体越来越重，往下沉。

    船不见了。白慕林不见了。我泡在黑水里，往下沉。水冰凉，刺骨的凉。手脚动不了，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。水下面有光，昏黄的，一闪一闪的。我往那个方向沉下去。

    光越来越近。是一盏灯，纸糊的，和船头那盏一模一样。灯下面，站着一个人。穿黑衣服的，瘦高个，脸白得像纸。阴太岁。它看着我，笑了。

    “林小满，又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我想说话，说不出来。它伸出手，掐住我的脖子。冰凉，像铁钳。

    “你欠我的。”

    我挣扎着，挣不开。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嗡响。忽然，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，拉住我的手腕。很小，但很有力。白慕林。

    “林小满，上来！”

    他拉着我往上拽。阴太岁拉着我往下拽。两股力拉着我，像要把我撕成两半。

    白慕林的声音很急。“林小满，别松手！”

    我没松手。但阴太岁的力气越来越大，我往下沉，一点一点。白慕林也被拉下来了。他飘在我旁边，脸色很白。

    “白慕林，你松手。”

    “不松。”

    “会把你拉下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拉就拉。”

    阴太岁笑了。“两个一起，正好。”

    它伸出另一只手，掐住白慕林的脖子。白慕林的脸更白了，透明的，像要散了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，白光，越来越亮，和上次一样。

    “白慕林，不要！”我喊。

    他不听。光越来越亮，阴太岁的手开始融化，像雪人一样，一点一点化掉。它尖叫着，松开了我们。白慕林拉着我往上拽。冲出了水面，摔在船上。

    我大口喘气，浑身在抖。白慕林飘在我旁边，脸色很白，身体更透明了。

    “白慕林，你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船家撑著竹竿，继续往前划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河水还是黑的，雾还是白的，灯还是亮的。但水下面，那张脸还在。跟着我们，一直跟着。

    船划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永远到不了。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座桥。石头的，很老，长满了青苔。桥下有一个洞，船从洞里穿过去。洞很窄，只能容一条船通过。洞壁上有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刻满了。

    我凑近了看。是人的名字。一排一排，密密麻麻。有的新，有的旧。最新的那个，我认识——林守正。爷爷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白慕林，这是”

    “过了桥的人，名字都会刻在上面。”他看着那些名字，“你爷爷的名字，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我摸著那个名字，刻得很深，一笔一划。爷爷，你走过这座桥。现在，我也来了。

    船过了桥，前面出现了一座城。灰色的城墙，很高，看不到顶。城门开着，门口站着两个阴兵，穿着盔甲，拿着长矛。

    船靠岸了。船家撑著竹竿，停住。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飘上岸。我跟着上去，脚踩在地上，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回头看了一眼，船家已经划走了。那盏纸灯在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