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。阴司的天空没有太阳，但月亮会落。月亮落下去的时候，整座城会陷入黑暗，那是阴司最弱的时刻。老孙说，想逃出去，就得趁那时候。

    爷爷靠在墙上，喘著粗气。他被关了五年，身体很虚，魂也淡了，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我看着他，心里堵得慌。白慕林飘在门口，从门缝往外看。他的身体还是很透明，比爷爷还淡。这两个鬼，一个被关了五年，一个散了两次，都快要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您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“没事。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的手。那双干瘦的手上全是伤疤，有的新，有的旧，层层叠叠。阴太岁折磨了他五年，他没低头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阴太岁为什么封您？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因为我封了它的分身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“那个分身，不是您封的？”

    “是我封的。”他点点头，“但用的不是林家的命，是阴司的功德。我借了阴司的功德，封了那个分身。阴太岁恨我，但它不敢杀我。杀了，分身就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爷爷。他借阴司的功德封了分身，欠了阴司的债。阴太岁封了他，不敢杀他。他用自己的命，换了几十年的平安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您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“告诉你干什么？让你担心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从门口飘过来。“月亮快落了。”

    老孙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爷爷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我背上包，跟着他们走出破屋。巷子里很暗，远处的灯笼已经灭了，街上空荡荡的。月亮挂在西边，只剩一线，惨白惨白的，像快要熄灭的蜡烛。

    老孙走在前面，一瘸一拐的。他带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，绕过一队又一队阴兵。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月亮彻底落了。黑暗笼罩下来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老孙停下来。“就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我摸著黑往前走。城门在面前，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。那扇巨大的铁门，关着。门口有阴兵，看不见，但能听到。它们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沉。

    白慕林飘过去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，白光，很淡，但够了。阴兵看见了，冲过来。爷爷冲上去，夺过一根长矛，打翻两个。我冲到门前，推。推不动。铁门关得死死的。

    老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，插进锁孔。咔哒，门开了。我愣住了。“您怎么有钥匙？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“偷的。几年前就偷了，等著这一天。”

    我推开门，冲出去。爷爷跟上来，白慕林跟上来，老孙也跟上来。身后，阴兵的叫声越来越远。前面，是忘川河。河水还是黑的，雾还是白的。河边，那条船还在，船家还站在船上，戴着斗笠，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“船家！”我喊。

    船家抬起头，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我们。“去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阳间。”

    “船钱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，递过去。船家接过来，看了看，收起来。“上船。”

    我们上了船。船家撑著竹竿，船离岸了。身后，阴兵追到了河边，站在岸上，不敢下水。将军骑着马，在岸上来回跑，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恨。

    “林小满，你跑不掉的！”

    我没理它。船越划越远，岸上的声音越来越小。最后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船划了很久。河水还是黑的，雾还是白的。爷爷坐在船头，看着那些水里的影子。它们围在船边，伸出手，想抓船沿。船家用竹竿打一下，缩回去。又伸出来，又打。白慕林飘在船尾，盯着水面。他的身体还是很透明，像要散了。

    “白慕林，你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爷爷看着他。“白七，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救了我孙子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别过脸去。“别煽情。”

    爷爷笑了。“你还是这样。

    船划到了对岸。我们下了船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船家已经划走了，那盏纸灯在雾里越来越远。忘川河又恢复了平静，黑水，白雾，和来时一样。

    老孙站在岸上，看着我们。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爷爷看着他。“老孙，你不走？”

    老孙摇摇头。“我走不了。我的魂，钉在阴司了。离开就会散。”

    爷爷的眼泪掉下来。“老孙”

    老孙笑了。“别哭。替我活着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一瘸一拐地走回雾里。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爷爷站在河边，看着那个方向，很久没动。我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“爷爷，他会怎样？”

    “会死。”爷爷的声音很轻，“魂飞魄散。”

    我攥紧拳头。“没办法救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