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四年。

    小宝十四岁了，长成了大姑娘。个子快有我高了，头发也留长了，扎着一条马尾辫，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。刘嫂说她越长越像小云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又黑又亮，笑起来弯弯的，和小云一模一样。小宝不爱听这话，她觉得自己就是自己，不像任何人。但她还是会偷偷照镜子，看自己到底像不像妈妈。

    王念林七岁了，上了小学一年级。那小子皮得很，天天在外面疯跑，裤子膝盖上永远破著洞。周婉给他补了一次又一次，补得花花绿绿的，他也不在乎。王胖子说他像自己小时候，周婉说你可没他这么皮。王胖子不服气，说你怎么知道。周婉说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知道，小时候肯定也皮。王胖子没话说了。

    铺子还是老样子。柜台还是那个柜台，货架还是那些货架，算盘还是那把算盘。只是墙上多了几张奖状——小宝的，三好学生、优秀班干部、作文比赛一等奖。刘嫂把它们贴在墙上，贴得整整齐齐，逢人就夸。

    白慕林还是那个白慕林。小小的，穿着旧长衫，脚上穿着刘嫂做的小布鞋。他的身体比四年前更淡了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他还在，每天飘在柜台上，两条腿晃荡著。小宝放学回来，他问今天学了什么。小宝说学了数学，他问难不难，小宝说不难。他点点头，飘到一边去了。

    “白七叔叔，你什么时候去投胎？”小宝忽然问。

    白慕林愣了一下。“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等你长大。”

    小宝笑了。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看着她。“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多大才算够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想了想。“十八。”

    小宝又笑了。“那还要四年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点点头。“嗯，四年。”

    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，放在柜台上。“给你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看着那块糖，水果味的，包装纸皱巴巴的。他拿起来，剥开，放进嘴里。“甜的。”

    小宝笑了，跑去做作业了。

    王念林跑进来，满头大汗。“小宝姐姐，河里有个东西！”

    小宝放下笔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黑黑的，在河底。”

    小宝站起来，往外走。我跟在后面，白慕林也飘过来。

    河边围了几个人，都在往水里看。河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鱼。但河底最深处，有一团黑影，黑得像墨，在慢慢扩散。

    白慕林飘过去，看了一眼。“阴气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一紧。“又有东西？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团黑影。“不是东西。是裂缝。”

    “裂缝？”

    “阴司的裂缝。”他看着我，“阴司和阳间之间，裂了一道口子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“怎么会裂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得封上。不然阴司的东西会跑出来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那团黑影。它在扩散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深。黑影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小，但很快，像一条鱼。

    小宝蹲在河边，看着那团黑影。“林叔叔，里面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我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。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眼睛。”她指著那团黑影，“很多眼睛。”

    我仔细看。黑影里，确实有一点一点的光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星星。但那些光在动，在眨。是眼睛。很多眼睛，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白慕林的脸色变了。“快走。”

    我拉着小宝往后退。河面上，那团黑影忽然炸开了，像墨汁洒在水里。黑影里，伸出无数只手，惨白的，细长的，指甲很长。它们往岸上爬，抓住河岸，抓住石头，抓住草。

    小宝尖叫起来。我掏出那五块玉佩，拼在一起。“祖”字亮了，金光射出去，照在那些手上。手缩回去了，黑影也小了。但没散。还在。

    白慕林飘过去，身体开始发光。白光，越来越亮。那些手尖叫着，缩回黑影里。黑影慢慢合拢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了。河面恢复了平静，水又清了。

    白慕林飘回来，身体更淡了，像要散了。

    “白慕林，你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小宝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“白七叔叔，你又散了一次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笑了。“没散。还在。”

    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，递给他。“吃了，补补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接过糖，放进嘴里。“甜的。”

    小宝破涕为笑。

    我站在河边，看着那条河。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，安安静静的。但河底下，那道裂缝还在。阴司和阳间之间，裂了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“白慕林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