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封住之后，清溪镇又平静了两年。

    小宝十六岁了。个子长到我耳朵了，马尾辫换成了一根长辫子，走路的时候在背后甩来甩去。刘嫂说她越来越像小云，这回小宝不反驳了，只是笑笑，然后照镜子。也许她终于承认，自己确实像妈妈。

    王念林九岁了，不再是个小跟屁虫了。他有了自己的想法，自己的朋友，自己的小秘密。但他还是喜欢跟在小宝后面，姐姐长姐姐短的。小宝嫌他烦，但每次他跑来说姐姐姐姐，她还是会停下来，听他说完。

    铺子还是那个铺子。柜台、货架、算盘，什么都没变。只是墙上又多了一张奖状——小宝的，市里作文比赛特等奖。刘嫂把它贴在正中间，最显眼的位置。逢人就说，我们小宝作文写得好，将来要当作家。小宝说不想当作家，想当守阴人。刘嫂瞪她一眼，她缩缩脖子，不说了。但我知道，她是认真的。

    白慕林这两年更淡了。淡到白天几乎看不见，只有晚上，月光照在柜台上，才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。但他还在，每天飘在算盘上，两条腿晃荡著。小宝放学回来，他问今天学了什么。小宝说学了化学，他问难不难，小宝说不难。他点点头，飘到一边去了。

    “白七叔叔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还能等到我十八吗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沉默了一下。“能。”

    小宝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小宝忽然跑到我面前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“林叔叔，我收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省里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信封，打开，看了又看。省城第一中学，全省最好的高中。

    “小宝，你考上省重点了？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，眼眶红了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刘嫂从厨房里跑出来，接过通知书，看了又看，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小宝，你妈要是看见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小宝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“姥姥”

    刘嫂抱着她，哭成一团。王胖子来了，接过通知书，看了又看，眼眶也红了。“小宝，你太厉害了！叔请你吃饭！”

    周婉拉着王念林站在旁边，王念林不懂，但看见大人哭，他也跟着哭。白慕林飘在柜台上，看着那张通知书，嘴角翘著。

    小宝要去省城上学了。走的那天，天还没亮，刘嫂就起来收拾东西。衣服、鞋子、被褥、书包，装了两个大箱子。小宝站在旁边，看着刘嫂忙活，不说话。刘嫂一边装一边念叨，到了省城要好好吃饭，别省钱；要好好睡觉，别熬夜；要好好跟同学处，别吵架；要好好听老师的话，别顶嘴。小宝一一答应。

    王胖子和周婉来了。王胖子塞给她一个红包，厚厚的。“小宝，到了省城别省著，想吃什么买什么。”小宝不要，他硬塞。

    周婉送了一条围巾，自己织的，红色的。“省城冷，围上，别冻著。”

    王念林送了一块橡皮，他自己挑的，上面印着小兔子。“姐姐，你想我的时候就闻闻。”小宝闻了闻，笑了。“香的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飘在柜台上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颗糖。用红纸包著，包得很仔细。“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小宝接过来，放进嘴里。“甜的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笑了。

    我送她到镇口。车已经等著了，司机在按喇叭。小宝转过身，看着我。“林叔叔，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打电话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上了车，车开了。她趴在车窗上，朝我挥手。我也挥手。车越开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    我站在镇口，看了很久。白慕林飘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舍不得？”

    我看着那条路。“舍不得。但她得走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没说话。

    回到铺子里，刘嫂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拿着小宝的照片，发呆。王胖子坐在旁边，陪着她。周婉在厨房里做饭，王念林在院子里玩。一切都很正常，但少了小宝，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    白慕林飘在柜台上，两条腿晃荡著。“林小满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说，小宝会回来吗？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。“放假。过年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很好。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，安安静静的。小宝走了，但铺子还在。日子还得过，一天一天，一年一年。

    晚上，电话响了。小宝打来的，说到了，学校很大，宿舍很好，室友很 nice。刘嫂问 nice 是什么意思，小宝说是很好的意思。刘嫂笑了，说那就好。小宝说想姥姥了，刘嫂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小宝说别哭，放假就回去。刘嫂说没哭，擦着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