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账房门口站了一夜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惨白的光一寸一寸地挪，像一把慢刀子割著阴司城的灰墙。小宝没有回来。账房先生趴在井沿上，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我等的是谁，也知道等不等得到，谁也说不准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——阴司没有太阳，但月亮会落。月亮落下去的时候，天空会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色，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就在这时，月亮上出现了一个光点。很小，很亮，像一颗星星。光点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，像流星一样朝阴司城坠落下来。

    我往前跑了几步。

    光点落在账房门口，砸在地上，青砖碎了好几块。烟尘散开，小宝躺在坑里，浑身是土，头发散了，衣服破了，但她睁着眼睛，看着我。她笑了。“林叔叔，我见到他了。”

    我蹲下来，把她从坑里扶起来。她浑身都在抖，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。账房先生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她腰上的登月绳，绳子已经断了，只剩半截，焦黑焦黑的，像是被火烧过。

    “你见到阴司之主了？”账房先生的声音有点抖。

    小宝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块碎片，巴掌大小，黑漆漆的，像一块烧焦的木头，但上面有纹路，细细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符文，又像血管。碎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
    小宝看着那块碎片。“白七叔叔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阴司之主说，白七叔叔被天雷劈散的时候，碎成了很多片。这是其中一片。”她攥紧那块碎片，“其他的碎片，散在太虚里。要找回来，才能把他拼起来。”

    账房先生凑过来，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。“太虚无边无际，碎片散落各处。找齐，难。”

    小宝抬起头。“再难也要找。”

    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，是一面镜子。铜的，很小，背面刻着八卦。和我那面一模一样，但更旧，边角都磨圆了。

    “太虚镜。”账房先生说，“能照出碎片的位置。每照一次，能用一个时辰。用完了，要等一个月才能再用。”

    小宝接过镜子，对着那块碎片照了一下。镜面上出现了一个光点，很小，很远，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。

    “在哪儿？”小宝问。

    账房先生看着镜面，脸色变了。“在鬼哭沟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“鬼哭沟？我们去过的地方？”

    账房先生点点头。“鬼哭沟下面，不止有忘川河的入口。还有太虚的裂缝。碎片掉进去了，卡在裂缝里。”

    小宝把镜子和碎片收进口袋，站起来。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姑娘。她的腿在抖，手在抖，浑身都在抖。但她站得很直。

    “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，笑了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我们当天就离开了阴司城。过忘川河的时候，船家看见小宝腰上那根断了的登月绳，愣了一下。“你上去了？”小宝点点头。船家沉默了一下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颗糖，红纸包的。“白七以前给我的。我没舍得吃。你拿着。”

    小宝接过糖，剥开，放进嘴里。“甜的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船家撑著竹竿，船往前划。河水还是黑的，雾还是白的，水下面的影子还是围着船打转。但这次，它们没有伸手抓船沿。它们浮在水面上，看着小宝，看着那颗糖。然后沉下去了。

    回到鬼哭沟，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刚升起来，又圆又亮。小宝站在沟边上，往下看。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头发乱飞，哭声从沟底飘上来，断断续续的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下面有东西在哭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死了很久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它们为什么哭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过不了河。”

    小宝沉默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，剥开，撒进沟里。糖落下去，哭声停了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小宝说。

    我们下到沟底。那块黑色的大石头还在，上面“忘川”两个字被月光照得发亮。石头下面的裂缝还在，但旁边多了一条新的裂缝。更窄，只能容一只手伸进去。裂缝里透出光，灰蒙蒙的，像雾。

    小宝掏出太虚镜，对着裂缝照了一下。镜面上出现了一个光点，很近，就在裂缝里面。

    “在这儿。”小宝趴在地上，把手伸进裂缝里。很窄，石壁磨着她的胳膊，生疼。她咬著牙，往里伸。伸到肩膀的时候，她停住了，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硬的，凉的，像一块石头。她抓住了，往外拉。拉不出来，卡住了。

    我趴下去，帮她拉。两个人的手伸进裂缝里，攥著那块东西，使劲往外拉。石壁磨破了我们的胳膊，血渗出来，滴在石头上。

    裂缝忽然松了。那块东西被拉出来了。是一块碎片，和小宝从月亮上带回来那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