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慕林变成人的那天晚上，在河岸上坐了一整夜。他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河水，看着月亮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时不时摸一下脸，摸一下胳膊，摸一下腿，像是怕这一切会突然消失。

    小宝坐在他旁边，也不说话，陪着他。我站在岸上，看着他们两个。风吹过来，河面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，像银子撒在水里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，白慕林忽然开口了。“冷。”

    小宝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冷。”他抱着胳膊，“原来冷是这个感觉。”

    小宝脱下外套，披在他身上。他愣住了，看着那件外套，又看着小宝。“你”

    “我是活人，不怕冷。你是刚变的，身子弱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低下头，把外套裹紧了。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小宝笑了。“不客气。”

    天亮之后，我们回到铺子里。刘嫂正在做早饭，看见白慕林走进来，手里的铲子掉了。她盯着他看了半天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，眼眶慢慢红了。“白七？你是白七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点点头。“刘嫂，我饿了。”

    刘嫂的眼泪刷地下来了。她转身跑进厨房，端出一碗汤圆，放在桌上。“吃，趁热吃。”白慕林坐下来，拿起勺子，舀了一个汤圆放进嘴里。烫，他龇了龇牙，但没吐出来。嚼了嚼，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
    刘嫂笑了，又去盛了一碗。小宝也坐下来，也盛了一碗。两个人面对面吃著汤圆，谁也不说话，但嘴角都翘著。

    王胖子听说白慕林变成人了，跑来看。他站在门口，盯着白慕林看了半天。“真是白七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翻了个白眼。“你谁？”

    王胖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真是白七！这白眼翻的，一模一样！”他跑过来，想拍白慕林的肩膀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——他拍惯了鬼，忘了现在拍的是人。白慕林看着他，伸出手。王胖子握住，使劲摇了摇。“白七，欢迎当人！”

    白慕林被他摇得晃来晃去，脸都白了。“松手。”

    王胖子松开手，嘿嘿笑了。周婉抱着王念林也来了，王念林从周婉怀里跳下来，跑到白慕林面前，仰著头看他。“你是白七叔叔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低头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王念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，递给他。“给你。当人很辛苦的，吃糖就不苦了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接过糖，剥开，放进嘴里。“甜的。”

    王念林笑了。

    白慕林变成人之后，住在了铺子里。刘嫂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，就在小宝隔壁。铺了新的床单，换了新的被子，还放了一盆花在窗台上。白慕林站在屋子中间，看着那张床，看了很久。他睡了一百多年的算盘，从来没睡过床。

    “晚上怎么睡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躺着睡。”小宝说，“闭上眼睛，就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白慕林躺在床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盯着天花板。他睡不着。他躺了很久，翻了无数个身，换了无数个姿势。最后，他坐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
    小宝敲了敲门。“白七叔叔，你睡不着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宝走进来，坐在他旁边。“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也睡不着。认床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看着那张床。“我不认床。我不认任何东西。”

    小宝想了想。“那你数羊。”

    “数羊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一只羊，两只羊，三只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回到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开始数羊。“一只羊，两只羊，三只羊”数到一百只的时候，他睁开了眼。“没睡着。”

    小宝又想了想。“那我给你讲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故事？”

    小宝躺在地板上，看着天花板。“从前，有个小女孩，她没有爸爸，妈妈也走了。她和姥姥住在一起，住在一个铺子里。铺子里有个叔叔，会抓鬼。还有个鬼叔叔，会翻白眼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后来，那个鬼叔叔变成了人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听着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白七叔叔，你猜那个小女孩是谁？”

    “你。”

    小宝笑了。“嗯，是我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闭上眼睛。“再讲一个。”

    小宝又讲了一个。“从前，有个鬼，他活了一百多年，死了一百多年。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，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。后来，有人给他取了个名字，叫白慕林。慕，是思念。林，是林家。他有了名字，有了家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没说话。小宝以为他睡着了，爬起来看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眼角有泪。

    “白七叔叔，你哭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擦擦眼睛，“进沙子了。”

    小宝笑了。“屋里没沙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