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扎稳后的第二天，裂缝里长出了叶子。不是普通的叶子，是金色的，小小的，嫩嫩的，像刚发芽的豆苗。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，迎著阳光，一片一片地展开。王胖子蹲在自家门口，看着那片叶子，伸手摸了摸。叶子是凉的，但叶脉是暖的，像有血在流。他掐了一片，放进嘴里嚼了嚼，没味道，吐了。

    周婉骂他什么都吃，他说好奇。王念林也掐了一片，没吃，贴在额头上，说凉快。小宝从省城回来，蹲在老戏台前面，看着那些叶子。太多了，密密麻麻的，从每一条裂缝里钻出来，把青石板都拱起来了。她伸手摸了摸，叶子缩了一下，像含羞草。

    白慕林走过来，看着那些叶子。“太虚树的叶子。根扎到了，叶子就出来了。它们会铺满整个镇子。”

    小宝站起来。“铺满了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蹲下来，拔了一片叶子，根须带出来，很长，金黄色的，像一根线。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，叶子卷起来，缩成一团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虫。“它们会自己调节。多了就缩回去，少了就长出来。清溪镇的地底下，有一套活着的系统。”

    沈书从纸扎店跑出来，手里拿着那本《纸扎秘录》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指著那张阵法图。“纸扎店老板画的阵，就是根据太虚树的根布局的。他知道根会扎过来，提前画好了图，让纸人沿着根的方向站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看着那张图，又看着地上的裂缝。“他扎了十二个纸人，十二个位置，正好是树根的分叉点。纸人在，根就不会乱长。”

    小宝看着老戏台上那十二个纸人。它们站了几个月了，风吹雨打，纸都褪色了，但没倒，没烂，没走。它们站在树根的分叉点，像十二个守夜人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小宝走进太虚。阴司之主站在树前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，吃著。它看见小宝，嘴一张一合——叶子长出来了。

    小宝坐在树根上。“镇子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
    阴司之主想了想——会变成花园。太虚树的花园。清溪镇不再是普通的镇子，是太虚树在阳间的根。

    “那镇上的人呢？”

    阴司之主看着太虚深处——他们会习惯。根不会害人，叶子不会害人。时间长了，他们就不怕了。

    小宝从太虚回来，站在老戏台上，看着那些叶子。月光下，叶子反著光，金灿灿的，像铺了一层金币。王念林在上面打滚，周婉拉他起来，他不起来，说舒服。王胖子也躺上去了，说比席梦思还软。周婉骂他们爷俩没正形，自己也坐下来了，摸了摸叶子，确实软。

    白慕林站在糖葫芦铺子门口，看着那些叶子。他蹲下来，拔了一片，放在柜台上。叶子卷起来，缩成一团。黄黄跳上柜台，闻了闻，舔了一下，然后咬了一口。叶子在它嘴里展开，又卷起来。黄黄嚼了嚼，咽下去了，叫了一声。喵——好吃。

    白慕林愣了一下。“你吃这个？”

    黄黄又叫了一声。喵——好吃。

    白慕林也拔了一片，放进嘴里。没味道，但嚼起来脆脆的，像生菜。他嚼了嚼，咽下去了。胃里暖了一下，像喝了口热汤。

    小宝看着他。“白七叔叔，您也吃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又拔了一片，递给小宝。“尝尝。”

    小宝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脆的，没味道，但咽下去之后，胃里暖了。太虚树的叶子，不饱肚子，但饱魂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清溪镇的人都在吃叶子。王胖子吃了一片，说没味道。周婉吃了一片，说嚼著费劲。王念林吃了三片，说像薯片。刘嫂吃了一片，说胃舒服了。沈书吃了一片，说眼睛亮了。黄黄吃了五片，打着呼噜睡着了。

    叶子在月光下长著，一片一片，铺满了整个镇子。清溪镇变成了金色的，从河边到巷子口，从老戏台到糖葫芦铺子，全是叶子。路看不见了，青石板被叶子盖住了，走在上面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
    白慕林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这条金色的路。“太虚树的花园。”

    小宝站在他旁边。“好看吗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想了想。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小宝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太虚树下，阴司之主站在树前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，吃著。它看着小宝，嘴一张一合——叶子铺满了。

    小宝走过去。“镇子变成花园了。”

    阴司之主点点头——根扎稳了，叶子长出来了。清溪镇安全了。太虚树安全了。三界安全了。

    小宝看着太虚树。树更高了，树叶更绿了，树冠更大了。树根扎在清溪镇的地底下，叶子铺在清溪镇的地面上。树和镇子，连成了一体。

    “您还出去吗？”

    阴司之主摇摇头——不出去。我在这儿守着树。你想我了，就来看我。

    小宝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阴司之主站在树前，穿着白裙子，长头发，笑着。它也看着小宝，挥挥手。

    小宝走出太虚，回到清溪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