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慕林抱着王念林，在山坡上跑。刘嫂的尸体还躺在身后，他顾不上了。黑水涨上来了，漫过她躺的位置，把她枯瘦的身体卷进了水里。水面冒了几个泡，就再也没有动静了。白慕林没回头，他怕自己回头就走不动了。

    “白七叔叔，水追上来了。”王念林趴在他肩膀上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，指节发白。白慕林回头看了一眼，黑水不是漫上来的，是追上来的。它像活的，有方向，有目的，朝他们涌过来，像一条黑色的舌头。水下有东西，很大，在翻，水面鼓起一个包，又塌下去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。

    林小满跑在最前面，手里还攥著那根竹柄。他跑得很快，不像一个受过重伤的人。伤口裂了，血从衣服里渗出来，滴在泥地上，他没停，也没喊疼。白慕林追上去，气喘吁吁。“林小满，它追的是我们。不是水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没回答。他的眼睛盯着前面，瞳孔缩著，像野兽在夜里看见了火光。白慕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山坡下面也黑了。不是水，是影子。黑水从下面涌上来，从左边，从右边，从后面。他们被包围了。

    王念林哭起来。“白七叔叔，我怕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把他抱紧了。“不怕。白七叔叔在。”

    黑水停了。不再往上涌，停在他们脚下几米的地方。水面在动，起伏著，像在喘气。水下那双眼睛浮上来了，两只，红色的，像两盏灯。它看着他们，白慕林看着它。水面鼓起一个包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高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。包裂开了，水花四溅，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手，是头。惨白的，没有头发，没有眉毛，没有睫毛。眼睛是红色的，瞳孔是竖着的，像蛇。鼻子是两个洞，嘴唇没了，露出里面的牙，白的，尖的，一排一排的。它不是那个古神，是另一个。白慕林不认识。

    林小满认识。他看着那颗头，手里的竹柄掉在地上。“赵叔？”

    赵叔？清溪镇剃头匠的赵叔？那个每天早上去河边遛弯、下午在巷口下棋、晚上喝二两白酒的赵叔？白慕林盯着那颗头，脸是赵叔的，但眼睛不是。赵叔的眼睛是黑的，小的，笑眯眯的。这双眼睛是红的，竖着的，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“林小满。”那颗头开口了，声音不是赵叔的，很粗，很低，像打雷。“你爷爷封了我几百年。现在，该还了。”和那个古神说的一模一样的话。不是赵叔在说，是那个东西占了赵叔的身体，借他的嘴说话。

    林小满捡起竹柄，攥在手里。“你把赵叔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那颗头笑了。嘴咧开，露出满嘴尖牙。“吃了。你的镇子，你的铺子，你认识的人，我都会吃。一个一个吃。”它的眼睛转向白慕林，“下一个，吃他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把王念林放在地上，挡在他前面。“你吃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那颗头看着他。“你是鬼。鬼最好吃。比人好吃。比猫好吃。比狗好吃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碎片，攥在手心里。碎片扎进他的肉里，血渗出来，滴在地上。那颗头看着他的血，眼睛眯了一下。“林家的血。你不是林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把血滴在黑水里，黑水冒烟，像被火烧了。那颗头往后缩了一下，又伸出来。“你挡不住我。你一个人，挡不住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走过来，站在白慕林旁边。他把手上的伤口撕开，血涌出来，滴在黑水里。黑水大面积地冒烟，像一锅煮沸的油。那颗头尖叫着，沉下去了。水面恢复了平静，但黑水还在，包围着他们，没有退。

    白慕林看着林小满的手。伤口更深了，能看到里面的骨头。“你的手会废的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扯下一截袖子，缠在手上，用牙咬紧。“废就废。”

    王念林蹲在地上，捡起那根竹柄，插在面前的泥里。竹柄上还挂著那截红纸，小宝的红灯笼的最后一片残骸。红纸在风里飘，像一个微小的信号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光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小宝姐姐会来救我们吗？”

    林小满低头看着他，孩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，倒映着那一点火光。他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，望着山下的黑水层。水面下，那群眼睛又浮上来了——不是一双，是一群。密密麻麻的，红的、黄的、绿的，像一窝毒蛇。它们不靠近，也不退，就那样浮着，盯着他们。像在等，等他们的血流干，等他们的力气耗尽，等他们自己倒下去。

    “白七。”林小满的声音很平，“你带念林走。我挡着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看着他。“你挡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挡得住。挡不住也要挡。”林小满把王念林从地上拉起来，推到白慕林怀里。“走。往山顶走。别回头。”

    王念林哭了。“林叔叔！”

    林小满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念林，你长大了，要当守阴人。守你白七叔叔，守你妈，守你爸。守那些还在的人。”

    王念林哭着点头。

    林小满站起来，转过身，面对着那片黑水。他把手上的布条解开，伤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