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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的,翻开,里面记着赊账的名单——“陈建国,欠糖葫芦一百二十串。每串五块,共计六百块。”白慕林把那一页撕下来,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“六百块,够买木头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小满和白慕林出发了。王念林想跟,没让。王胖子想跟,也没让。林木要砌墙,也走不开。两个人,两条腿,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游走。河床干了,裂了,但河底的路是硬的,比走山路省力。白慕林走在前面,围着那条灰围巾,走得不快,但不停。林小满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他的背更驼了,头发更白了。他老了,但腿脚还利索。
“白七,你走慢点。”
白慕林没回头。“走慢了,天黑到不了省城。”
走了一上午,到了隔壁镇。镇子还在,没被淹,但街上冷冷清清,店铺关了大半。白慕林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,买了一包烟,不是自己抽,是给陈建国带的。陈建国爱抽烟,以前每次来买糖葫芦,手里都夹着一根烟。
“白七,陈建国会帮我们吗?”
白慕林把烟装进口袋。“会。他女儿爱吃糖葫芦,清溪镇的糖葫芦,不是省城的。省城的糖葫芦不脆,糖浆熬得不够火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女儿死了。白血病,去年走的。走之前想吃糖葫芦,陈建国来买,我熬了一锅新的,用最好的山楂,最好的糖,没要钱。他欠的不是糖葫芦钱,是人情。”
他们走到省城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木材厂在城东,大门关着,门卫室里亮着灯。白慕林敲了敲窗户,一个老头探出头来,戴着老花镜,看了他半天。“白老板?你还在?清溪镇不是不是淹了吗?”
白慕林点点头。“淹了。人还在。铺子还在。”
老头开了门,带他们走进厂区。木材堆得像山,松木、杉木、橡木,码得整整齐齐。陈建国在办公室,正在算账,看见白慕林,愣了一下,放下笔。“白老板,你没死。”
白慕林从口袋里掏出那页账本,放在桌上。“我来结账。一百二十串糖葫芦,六百块。”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也放在桌上。“顺路带的。”
陈建国看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他拿起笔,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已结清。”然后把那页纸撕了,扔进垃圾桶里。“木头要多少?”
白慕林看着林小满。林小满说二十根,四米长,要直的,不能弯。陈建国站起来,走到外面,指著那堆松木。“自己挑。挑好了,我出车送。”
林小满挑了二十根,笔直的,没有疤结。陈建国叫来叉车,把木头装上车。司机发动引擎,车灯亮了,照在厂区的柏油路上。
“白老板,糖葫芦还熬吗?”
白慕林看着那辆装满木头的卡车。“熬。铺子还在。你来,给你留两串。”
陈建国笑了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用手背抹掉了。“好。”
卡车开动了,林小满和白慕林坐在副驾驶,木头在车斗里,用绳子捆着,一晃一晃的。林小满看着窗外,省城的夜景在后退,霓虹灯、路灯、车灯,五颜六色的,晃得他眼睛疼。他想起了小宝,她在门后面,在黑暗中,没有灯,只有河神娘娘的白裙子反著微光。他想给她带一盏灯回去,不用太亮,能照见路就行。
“白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给小宝糊一盏新灯笼。红纸的,黑猫的。”
白慕林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皱巴巴的红纸,是昨天小宝糊灯笼剩下的边角料,他揣了一路。“纸还有。竹篾还有。浆糊还有。回去就糊,糊好了插在门前面。”
林小满接过那块红纸,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车开着,木头晃着,他在颠簸中闭上了眼睛。梦里小宝站在门后面,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,黑猫在灯笼上眨眼。她把灯笼举高,光照亮了整片灰蒙蒙的空地。河神娘娘在旁边笑。
“林叔叔,桥盖好了吗?”
林小满在梦里说,快了。木头拉回去了,桥马上就盖了。盖好了,你从门后出来,过桥,回家。
小宝笑了。她关掉灯笼,光灭了,梦散了。
林小满被卡车的喇叭声惊醒,已经到清溪镇了。白慕林下车,指挥卡车倒车,木头卸在河床边上,二十根,一根一根码好,笔直的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天亮了。老孙头从窝棚里出来,看见那些木头,没说话,拿起锯子就干活了。刺耳的锯木声撕开晨雾,第一根柱子被他立进了桥基坑里——不歪不扭,比之前那些直多了。
林小满站在河床上,看着老孙头搭桥。木头一根一根架上去,桥面一寸一寸往前延伸,河床在桥底下干著、裂著,像是张著嘴在等待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裂缝里,摸了摸干裂的泥。凉的,硬的,死的。
但桥会活。
桥活了,魂就能过河。魂过了河,就能回家。回了家,清溪镇就真的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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