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面铺到第五天，出了怪事。不是桥塌了，是桥墩里长东西了。木头柱子是新的，松木的，陈建国挑的上好料，笔直，没疤结，刨光了还带着树脂的香味。但第三根桥墩的顶端裂了一道口子，不是干裂，是从里面往外撑的，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林小满蹲下来看，裂缝里有东西在动，绿的，嫩的，一片小叶子。太虚树的根从桥墩里长出来了。根从铜门的缝隙里爬出来，沿着河床的泥土一路延伸，钻进了桥墩的木头里，从顶端钻出，见了阳光，展开了叶子。

    白慕林也蹲下来，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子卷了一下，又展开了。“它认得这木头。木头是松木，松木是山上砍的，山是清溪镇的山，根认得山上的味道。”老孙头从工具箱里拿出凿子，想把那片叶子从裂缝里剔出去。林小满拦住他。“别剔。让它长。桥是太虚树的根撑著的，更稳。”老孙头收起凿子，没说话，拿起锯子继续锯木头。他锯了一辈子木头，头一次让木头长叶子。

    王念林跑过来，趴在桥墩上看那片叶子。“树，你什么时候长大？”叶子卷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——快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化了的糖，放在树根旁边。“给你吃。吃了长快。”糖化了，粘在油纸上，渗进土里，被根吸了。根亮了，金色的光沿着树根蔓延，从桥墩传到桥面，从桥面传到河床，从河床传到铜门。门缝里的金光也亮了，两道光接上了，桥和门连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桥活了。不是桥面铺好了，是桥有了根。根扎在河床里，扎在铜门上，扎在清溪镇的深处。桥不是架在河上的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陈建国来了。他开着那辆破皮卡，车斗里装着一袋水泥、两袋沙子，还有一捆钢筋。车停在桥头，他下来，看着那座还没铺完的桥。“白老板，我来送料。不要钱。”白慕林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，浇在山楂上，串成串，递给他。“吃。”陈建国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酸的，甜的，脆的。他嚼著嚼著，眼眶红了。“我女儿最爱吃这个。每次来清溪镇，都要买两串。一串自己吃，一串给她妈带。她妈不吃甜，但她每次都带。”他把剩下的半串用油纸包好，放进口袋里。“留着。去坟前给她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看着那座桥，看着那根长叶子的桥墩。桥会建起来的，清溪镇会建起来的。死去的魂会顺着这座桥走过干涸的河床回家去。

    铜门后面的金光暗了。小宝把光收了。她累了，要睡了。林小满蹲在铜门前面，把耳朵贴在地上。听见了很轻的呼吸，小宝的，河神娘娘的。她们并排躺在灰蒙蒙的空地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合在一起，像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小宝，桥快好了。”呼吸停了一下，又继续了。她听见了。

    陈建国喝完最后一口糖浆，抹了抹嘴，走到铜门的位置，蹲下来，盯着那道从土缝里漏出来的金光。“白老板，这下面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白慕林站在他身后。“门。门后面是清溪河的根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不懂，但他没追问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回到车上，发动引擎。“白老板，桥建好了，告诉我一声。我带女儿来看。她没见过清溪河，没见过太虚树，没见过会发光的门。她想看。”

    车开了，尾灯在废墟的暗色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红光。白慕林站在桥头，看着那两道光越变越小，最后被夜色吞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皱巴巴的红纸——小宝糊灯笼剩的边角料。转身走回铺子里，开始糊灯笼。竹篾削薄了，红纸裁齐了，浆糊涂匀了。他糊得很慢，比小宝糊的还慢，慢到王念林趴在柜台边，从清醒等到困倦，从困倦等到睡着。但灯笼糊好了，圆的，红的，比小宝糊的那盏还歪，比林爷爷糊的那盏还丑。黑猫画上去了，眼睛是绿的，亮晶晶的。白慕林把灯笼挂在铺子门口，和那根竹柄并排。歪灯笼，一左一右，像两个歪嘴的人在笑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灯笼转了一圈，黑猫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，林小满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铜门后面，小宝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提着那盏新糊的红灯笼。光照在她脸上，暖暖的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桥建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快了。还差几块桥板。”

    小宝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他。“帮我把这盏灯挂到桥头去。照着魂过河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接过灯笼，转身，走出门，走上桥。桥还没铺完，桥面缺了几块板，但他走在上面，一步没踩空。他把灯笼挂在桥头最高的那根柱子上，路灯亮着，红光洒在干涸的河床上，洒在裂开的淤泥上，洒在铜门上。

    小宝在门后面笑了。

    林小满醒了。枕头湿了一片。他坐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新糊的那盏红灯笼还挂在铺子门口，没在桥头。梦是反的。

    他取下灯笼，走到桥头，把它挂在最高那根柱子上。灯笼亮了，红光洒在河床上，洒在铜门上。门缝里的金光也亮了，两道光交会在河床上空，像两条河汇合。

    白慕林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那盏桥头的灯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