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宝沉睡的第十五天夜里，铜门响了。不是从里面敲的，是从外面。有人在河底敲门，敲铜门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不重，不急，很稳，像在等人开门。王念林第一个听见了，他趴在桥边，把耳朵贴在水面上。声音从水底传上来，穿过铜门，穿过树根，穿过他的耳膜。他缩回头，跑进铺子里，拉着白慕林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白七叔叔，有人敲门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放下勺，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甜味又淡了，河神娘娘的光又暗了，小宝的呼吸又轻了。敲门声还在继续，不急，不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等。白慕林把耳朵贴在水面上，听出来了——不是人在敲，是水在敲。水在敲门，河神娘娘的魂在散，散到最后，化成了敲门声，在求里面的人开门。她想进去，想回到门后，想回到小宝身边，想回到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上。但门关着，她进不去。

    林小满从门后出来了。他从铜门缝里挤出来时，浑身湿透，脸色惨白，手臂上的勒痕还在，青紫的，深的。他蹲在河边，把手伸进水里，捧了一捧，喝了。淡了，不甜了，河神娘娘快散完了。

    门响了十九天。第十九天夜里，铜门开了。不是小宝开的，是河神娘娘。她从水里凝聚出最后的形体——半透明的人影，只有一个轮廓，没有五官，没有手脚，只有一道模糊的光。光从水面上浮起来，飘到铜门前，融进了门缝里。门开了，她进去了。她回到了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上，回到了小宝身边。小宝在睡，她躺下来，睡在小宝旁边。两个魂挨在一起，呼吸合在一起，光也合在一起。门关了，不再响。

    水不甜了。清溪河变回了普通的河，不甜，不苦，不涩，就是水，无色无味，和清溪镇以外所有的河水一样。王念林趴在桥边，用手指蘸了一点河水放进嘴里。没味道。他又蘸了一点。还是没味道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小宝姐姐，水不甜了。”

    下游的井水也不甜了，省城的水源地彻底恢复正常。周远山打电话来，说封河的文件正式撤销了。他的声音平静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，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通知。白慕林没说话，挂了电话，继续熬糖。水不甜了，他用的是井水，井水不甜，熬出来的糖不甜。王念林咬了一口，说不甜，不好吃。白慕林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插在桥头的架子上，没人吃，风吹日晒，糖化了，山楂干了，竹签子歪了。他让它烂在那里。

    太虚树的叶子黄了，不是枯，是黄，从叶尖开始黄，慢慢往里蔓延，像秋天来了。但现在是春天。树在睡，和小宝一起睡。树干上的疤不再渗水珠，干了，硬了，像一块陈年的伤疤。树根也不发光了，缠在铜门上的根须松了，像松开了拥抱。

    林小满坐在桥头，看着那条不甜的河，看着那棵黄叶的树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铜门。水不甜了，河神娘娘散了，小宝睡了，树也睡了。清溪镇的甜味没了，守甜的人也没了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，王胖子在杂货铺的地基上挖出一个东西。铁锹碰到硬物，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，是一个坛子，陶的，封著口，贴著黄符，符上画著符文。他见过这种坛子，在那年挖自己家祖坟时见过，一模一样的。坛子里封著东西。

    林小满接过坛子，放在桥头，撕下黄符。符化成灰了，坛口开了。里面是一堆头发，黑色的，长长的，缠在一起，像一条蛇。头发下面压着一张纸，纸上写着两个字——小宝。林小宝的头发，她小时候剪的，谁留的？刘嫂从铺子里走出来，看着那坛头发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留的。小宝满月那天剪的胎发，用红纸包著，埋在杂货铺地基下面。保平安的。”她蹲下来，把那缕头发捧在手心里。“杂货铺塌了，坛子埋了，头发还在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把头发装回坛子里，封好，埋在太虚树根下。树根缠住坛子，缠得很紧，像在抱。树干上的黄叶落了几片，落在坛子埋的位置。

    河神娘娘散了，小宝睡了，水不甜了，但清溪镇还在。老孙头在砌杂货铺的墙，王胖子在搬砖，周婉在和泥，刘嫂在扫地。白慕林在熬糖，不甜的糖。王念林在吃糖，不甜的糖。林木在扎纸人，纸扎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扎，纸人扎了一个又一个，排了一排，高的矮的胖的瘦的，笑眯眯的。它们在等客人来买，等烧了，送到阴间去，给那些死了的人用。清溪镇死了很多人，需要纸人，需要纸马，需要纸房子，需要纸钱。纸扎店开着，活人的生意淡了，死人的生意来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铜门又响了。不是敲，是划，像指甲刮过铜面，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声音很细，很尖，刺得人牙根发酸。王念林捂住耳朵，白慕林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不甜了，但水底下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鱼，是那只手——惨白的，细长的，指甲很长，没有颜色——从门缝里伸出来，在铜门上划。河神娘娘的手，她散之前留了一只。手在铜门上写字，一笔一划，指甲刻进铜里，嗤嗤响。

    王念林趴在桥边，看着那只手写字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