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慕林走进铺子，灶台还是那个灶台，锅还是那个锅，但锅底的黑垢被人刷干净了，灶台上的糖渍也擦掉了。刘嫂站在灶台后面，围着围裙，手里拿着木棍。她看见白慕林，没说话，把木棍递给他。白慕林接过来，架起锅，倒水，点火，水开了，加糖，糖化了，用木棍搅。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甜味散开，不是井水的寡淡，是河水的甜，小宝的甜，从下游铜门涌上来的水，煮开了，甜味更浓。

    小宝站在门口，看着锅里的泡泡。白慕林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，浇在山楂上，串成串，递给小宝。“吃。”小宝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酸的，甜的，脆的，和以前一样。她嚼著，眼泪掉下来了。“白七叔叔，甜的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又串了一串，递给王念林，又串了一串，递给孙苗，又串了一串，递给方医生。她们都咬了一口，都说甜。不是客气，是水甜，糖甜，山楂甜，日子甜。

    太虚树的新芽在河床上长了三天，已经齐腰高了。叶子不是白的了，是绿的，嫩绿的，亮晶晶的。树干上沁出水珠，甜的，滴在河里，河水更甜。下游的铜门还在放水，清溪镇的河床满了，水漫到岸上，漫到铺子门口。小宝用砖头在门槛外面砌了一道小坝，挡住水，不漫进来。坝不高，三块砖叠起来，水在坝外面漾著，像一个小湖。

    孙苗的肚子大了。不是怀孕，是太虚树的种子在里面长。她摸著自己的肚子，肚皮在发光，透过皮肤能看见里面的根须。根须缠着她的内脏，但不疼，只是痒。方医生给她做了b超，屏幕上不是胎儿的形状，是一棵树，小小的，根须伸展开，像婴儿的手。

    “方阿姨，树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
    方医生关掉b超机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天，也许永远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孙苗摸著肚子，笑了。“不出来也好。陪着我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，倒进碗里，端给孙苗。“喝了。树要营养。”孙苗接过来，喝了。甜的，树根在肚子里吸了糖浆，长得更快了。肚皮更亮了，透过皮肤能看见树干，白的，像玉。

    方医生盯着屏幕，手在抖。“树在长，在孙苗肚子里长。长到一定程度，会撑破肚皮出来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把碗收回去。“那就在撑破之前，把它种到土里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从铺子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。“在哪儿种？”

    “清溪镇。河滩上。太虚树旁边。”

    孙苗跟着林小满走到河滩，蹲下来，用手扒开土。她摸到了太虚树的根，根是热的，跳动的。她把根须从自己肚子里引出来，接到太虚树的根上。两种根缠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树在她肚子里不长了，根找到了出路，顺着太虚树的根往土里扎。

    小宝蹲在孙苗旁边，看着那两根缠在一起的根须。“孙阿姨，树活了。在你肚子里活了，也在土里活了。你有两个家。”孙苗摸著肚子，肚皮不发光了，根须在土里，不在她体内了。还留了一点，很细，像头发丝，缠在她心脏上。树要记住她，记住她的体温，记住她的心跳，记住她喝糖浆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。

    省城的陆副秘书长又来了。他站在桥头，看着那条发著金光的河，看着那棵齐腰高的太虚树新芽，看着那扇还在往外涌水的下游铜门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省政府的批复，清溪镇列为省级生态保护区，太虚树及铜门受国家法律保护，任何人不得破坏。他把文件递给白慕林，白慕林没接。“放桌上。”

    陆副秘书长把文件放在柜台上，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，回头。“白老板，糖葫芦，给我一串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，浇在山楂上，串成串，递给他。陆副秘书长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嚼著嚼著，眼泪没掉，但眼眶红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吃过清溪镇的糖葫芦，那时水还没有这么甜，糖也没有这么脆，但山楂是酸的。他咽下去了，把剩下的半串包好，放进口袋里。“留着，回省城吃。”

    车开了。白慕林站在桥头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。下游的水还在往上涌，清溪镇的河水满了，溢到岸上，溢到田里，溢到下游。水在循环，从下游流到上游，从上游流到下游，太虚树的种子在水里漂，在新的地方扎根，在新的地方发芽，在新的地方开花，在新的地方结果。

    王念林蹲在河滩上，看着那棵齐腰高的太虚树。树在长，一夜之间又高了一截，枝干伸展开，叶子密密麻麻。树干上沁出水珠，甜的，滴在河里。树在替小宝流甜水，小宝在铺子里吃糖葫芦，树在外面替她干活，不用她操心了。

    深夜，小宝提着那盏歪灯笼，走到铜门前面。门开着，水从门后涌出来，清亮的，甜的。她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，摸到了河神娘娘刻的画。画上卖糖葫芦的老头脸花了，看不清眉眼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是王念林捡到的那支，小宝小时候写作业用的，笔尖歪了，笔帽丢了，但还能写。她跪在没膝的河水里，在铜门上描那个老头——描他的眼睛、鼻子、嘴，描他嘴角的笑，描他手里的糖葫芦。一笔一笔，歪歪扭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