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的那根肋骨被林小满带回了铺子里，放在柜台上。骨头是黑的，弯的，像一把烧焦的弓。刻痕里的“林正”两个字在烛光下反著光，一笔一划，很深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，刻痕里有东西，不是灰，是血，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血。林正刻字的时候手指破了，血渗进骨缝里，几百年不褪。

    王念林趴在柜台边，盯着那根肋骨。“林叔叔，这是谁的骨头？”

    “林家的祖宗。守黄泉之门的。”

    孩子伸出手指摸了摸刻痕。“他疼吗？”林小满没回答。白慕林从灶台后面走过来，把那根肋骨拿起来，对着光看。骨头的断面有裂纹，从外表面一直延伸到骨髓腔。门在腐蚀他，从外往里，像酸液泡石头。

    “门在同化他。他的魂在变成门的一部分，骨头先变，从外到里。等骨髓也黑了，他就彻底成门了，不再是林家祖宗，是黄泉之门的门闩，永远堵在那儿，替门消化吃进去的东西。河神娘娘的左眼就是这么黑的。”白慕林把肋骨放回柜台，“林正的骨髓还有一丁点没黑，在骨髓腔最深处，针尖大。他撑著，等林家后人去救。”

    小宝从里屋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那本账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画著一张图——黄泉之门的结构剖面图。门分三层，外层是石，中间是人，最里面是邪物的嘴。林正卡在中间层，魂夹在石和嘴之间。他用身体堵著嘴，嘴不闭，他不松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怎么救他？”

    林小满指著图上中间层的位置。“从这里进去，把他拉出来。他的魂出来了，门就空了，邪物的嘴就彻底张开了。然后，门会炸。”

    “炸了门，邪物的嘴就张开了，它会吃人，吃清溪镇，吃下游，吃整个省。”白慕林把账本合上，“林正不能救，救了他，门就彻底开了。他只能死，死在门里，用林家的血，刺他的心。心灭了，魂散了，门中间层就空了，邪物的嘴会张得更大，但没东西给它吃了，它会饿，会缩，会闭。需要几百年。门会在几百年后再次闭合。几百年后的事，几百年后的人去操心。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太虚树上的左眼彻底黑了。眼白、瞳孔、虹膜全被黑色浸透，像一颗被墨汁泡过的玻璃珠。河神娘娘站在铜门前面，用右眼看着小宝，用左眼看着门。左眼看不见了，但能感觉到门缝里渗出的气，凉的，腥的，吹在她脸上。她在用瞎了的眼睛感受门的呼吸，它快了，在兴奋，知道有人要进来。

    “小宝，我左眼没了。右眼还能撑几天。你们要下去，趁我右眼还亮着。我在上面替你们照着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从铺子里拿出那五块碎片，分给小宝两块，白慕林两块，自己留一块。碎片里的眼睛睁开了，红的，亮晶晶的。小宝把碎片贴在胸口，碎片融进去了，和她的魂合在一起。白慕林的碎片贴在围巾上，碎片里的眼睛在围巾上眨，红的，看着铺子里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孙苗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把刀，厨房用的，不锈钢的，刀刃磨过，锃亮。“我也下去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看着她。“你下去干嘛？你不是林家的人，不是守阴人，不是魂。你是记者，写报道的。”

    孙苗把刀插在柜台上。“我肚子里长过树的根，心脏上缠过树的丝。门认得我。你们下去，需要有人断后。门缝会缩，缩到一半我来卡住。用我的身体，用刀，用你们教我的办法。”白慕林没教过她什么，她就看了几本账本，听了几夜梦话，梦见自己站在黄泉之门前面，手里握著刀，等门缩。

    王念林站在铺子门口，手里提着那盏最小的红灯笼，歪的，黑猫绿眼睛。“我也下去。”小宝蹲下来，看着他。“念林，你太小，门缝里黑，你怕。”王念林摇摇头，把灯笼举高。“我不怕。我给你们照亮。”

    林小满站起来，把那根肋骨从柜台上取下来，装进口袋里。骨头的刻痕烫了他一下，林正在喊——快下来。时间不多了，骨髓快黑了。针尖大的一点亮，快灭了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河面没有光。五盏灯笼在桥头亮着，红红的，歪歪扭扭的。白慕林提着铁皮箱子，里面装着剩下的炸药和雷管。林小满背着那捆导火索。小宝捧著那五块碎片。孙苗握著那把菜刀。王念林提着灯笼，走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他们走到太虚树根旁边。河神娘娘站在门前面，右眼亮着，琥珀色的，像一盏灯，照着门缝里涌出的黑水。

    白慕林蹲下来，把手伸进门缝，摸到了林正的手。凉的，干枯的，指节粗大。他握著，不松。“林家后人来了。我来救你，还是来杀你，你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门缝里传来声音，很轻，很细。“杀了我。快杀。我撑不住了。骨髓快黑了。黑了，我就不是我了。快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把手缩回来。他打开铁皮箱子，拿出炸药和雷管，一块一块塞进门缝里，塞进林正的身体和邪物的嘴之间的空隙里。林正用自己几乎被完全同化的身体夹住炸药，手抱着雷管，脸贴著导火索。他在笑，几百年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