戒指卡在门缝里的第五天，铜门上开始长锈。不是普通的铜绿，是黑色的，从门缝边缘往外蔓延，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。黑锈爬过河神娘娘刻的画，爬过卖糖葫芦老头的脸，爬过他手里的糖葫芦，把那串糖葫芦染成了黑色。孙苗用指甲抠了一点黑锈下来，放在手心里，锈是软的，湿的，像泥。她凑近闻了闻，没有味道，但指尖麻了，像被电击。门在腐蚀铜门，用自己渗出的气，锈是气的固体形态。

    白慕林从铺子里拿出那把旧菜刀，蹲在铜门前面，用刀背刮黑锈。锈被刮下来，落在河滩上，堆成一堆。他刮了一上午，刮干净了半扇门，卖糖葫芦老头的脸露出来了，但眼睛没了，被锈吃了。孙苗用钢笔重新画了眼睛，黑的，亮晶晶的。老头又在笑了。

    太虚树上的右眼这几天一直盯着门缝。戒指卡在门中间，铜的，磨得锃亮。门在磨戒指，用自己粗糙的门缝上下磨，像磨刀。戒指在变薄，从外圈开始，铜屑被磨下来，落在门缝里，被门吸了。门在吃铜，铜里有林正的魂，戒指戴在他手上几百年，魂渗进铜里，门在吃他的魂。河神娘娘坐在椅子上，右眼闭着，她看不见门在磨戒指，但她听见了，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像磨刀石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慢，不停。她在数，数到一千下的时候，戒指薄了一半。

    小宝蹲在门缝前面，把手指伸进去，摸到了戒指。薄了，小了，边缘锋利了，像刀片。她缩回手，手指上多了一道口子，被戒指划的。血滴在门缝上，门吸了，戒指亮了一下，林正的魂在回应，他还剩一点，在铜里，在戒指最深处，门磨不到的地方。小宝用创可贴把伤口缠住，粉色的，上面画著小兔子，王念林小时候给她贴的那种，她一直留着。她把创可贴贴在门缝上，盖住戒指，挡住门磨。

    创可贴是布的，门磨不破，但它用气腐蚀，创可贴变黑了，脆了，裂了。一天就烂。

    王念林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化了的糖，贴在门缝上，糖化了，粘住，门磨不动了。糖是软的，门磨它，它不动，粘著门缝，粘著戒指，粘著创可贴的残片。门停了，不磨了，它在尝糖，甜的。王念林的糖，小宝姐姐的糖，从她小时候一直留到现在的糖。糖纸皱了，红绳松了，糖化了又凝，凝了又化，但甜味一直在。

    河神娘娘的右眼今天彻底闭上了，不是因为瞎，是她在听。她用耳朵代替眼睛，听门磨戒指的声音，听小宝贴创可贴的声音，听王念林贴糖纸的声音，听白慕林熬糖时锅里冒泡的声音。每一个声音都是一幅画。在黑暗中，她看见了小宝蹲在门缝前面用手指蘸血涂在创可贴上的样子，看见了王念林踮着脚尖把糖纸往门缝上按的样子，看见了白慕林围裙上沾的糖浆在阳光下反著光的样子。她比有眼睛的时候看得更清楚，眼睛会骗人，耳朵不会。

    省城的陆副秘书长又来了。他站在桥头，看着那六盏歪灯笼，看着铜门上那块皱巴巴的糖纸，看着太虚树光秃秃的枝干以及树干上那只孤零零的右眼。他蹲下来，把手伸进门缝里，摸到了戒指。薄了，小了，边缘锋利，割破了他的手指。血滴在门缝上，门吸了，戒指亮了一下，林正的魂不认识他，不是林家的人，血是别的姓。戒指暗了，门继续磨。

    陆副秘书长把手缩回来，放在舌头下吸吮了一会儿，止住血。“白老板，省里决定在清溪镇上游建一道坝，截断水源，把清溪河的水引到别处去。门没了水，就没法往下毒。”

    白慕林搅著锅里的糖浆，锅里的水是清溪河的，甜的，门在往下毒，毒在水里，水在锅里，糖浆在熬。喝了糖浆的人会怎样？他不知道，也没人知道。“筑坝，清溪河就断了。太虚树没水，会死。树死了，门就没人守了。河神娘娘也会散，她的魂在水里，水断了，魂就干了。”

    陆副秘书长从包里拿出一张图纸，铺在桥头石墩上。坝的位置在上游十里处的峡谷口，河道最窄的地方。坝不高，二十米，混凝土重力坝，工期一年。一年内，清溪河不断流，只在坝建成后截流。一年，门撑得住吗？白慕林看着门缝里那枚越来越薄的戒指，撑得住，也撑不住，他说了不算，戒指说了算，戒指薄了，快了，也许撑不到一年。

    小宝把胳膊伸进桥头的河水中，一直没到肩。从河底捞上来一把铜钱，很旧，磨得字都花了。林家祖宗扔下去的，镇河用的，钱在河底躺了几百年，被水泡出了甜味。串著钱的红绳早烂了，钱散在淤泥里，一颗一颗。她把铜钱用新绳穿好，挂在铜门上。铜钱在风里晃，叮叮当当，门不磨戒指了，它在听铜钱的声音，叮当，叮当，一下一下，像催眠曲。门听着，困了，磨得慢了，戒指不薄了，停了。河神娘娘在椅子上睡着了，右眼闭着，耳朵还醒著，听铜钱的声音，铜钱在替她守门，用叮当声提醒门别动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，下游王家坝的枣树结了第一颗枣。不是秋天，是夏天，枣不该这时候熟，但它熟了，红的，大的，亮晶晶的。孩子母亲把枣摘下来，咬了一口，甜的，汁水从嘴角流下来，滴在树根上。树根亮了，林